第三十三章:生来就是泥腿子的命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李老蔫佝偻着腰,站在自家那块位于村子最下游、靠近张家新圈的水田边缘的秧田埂上。
田里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农人心碎。
原本应该抽穗灌浆的秧苗,此刻枯黄焦卷,蔫头耷脑地贴在龟裂的、能塞进手指的焦土上。
田埂边,他家那头曾经健壮、如今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无力地卧在干硬的泥地上,头颅耷拉着,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只有腹部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而隔壁的张家水田里,那水明明是救命的井水,可是却被张家用来育秧。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绝望中缓缓流逝。
天色愈发昏暗,风也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张家家丁骂骂咧咧地走到上游水田边,扛着锄头,“你们这帮穷鬼,天天来聒噪甚么?东家说了,一滴水也不能浪费在这些没用的地上!”
家丁粗鲁的吆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就在那家丁把水田田埂又加了一层后,忽然“哞”的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猛然炸响。
只见李老蔫家那头原本奄奄一息的老黄牛,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竟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红光。
“哞——!!!”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老牛猛地低下头,将那双曾经拉犁、如今却磨钝了尖角的牛角,对准了高高的田埂,狠狠撞去。
“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上!门板被砸碎,张家家丁被冲出数米,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老牛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一个趔趄,额角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它没有丝毫停顿,甩了甩巨大的头颅,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嘶鸣,再次低头,用尽全身力气,第二次撞向高高的田埂。
“敢坏我张家水渠,畜牲找死!”几个家丁和帮闲立马挥舞着锄头不要钱似的往这头牛身上招呼。
老牛径直撞去,丝毫不顾身上的伤痕。
“砰!”
这一次,撞击点传来一声闷响,高高的田埂处,硬生生被撞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浑浊的水流,终于从这道裂口中汩汩涌出。
而那头老牛,在完成这惊天动地的最后一撞后,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它四肢抽搐着,口鼻喷出血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圆睁着,直勾勾地望向李老蔫的方向,望向那片正流淌着浑浊之水的干裂田地。
然后,眼中红光迅速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死寂。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那几个张家家丁目瞪口呆,拿着铁锁僵在原地。
附近田里劳作的几个佃户,被这惨烈悲壮的一幕彻底震懵了。
李老蔫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呆呆地看着倒下的老牛,看着那从裂口涌出的、象征着生存希望的浑浊水流,再看看牛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的牛啊!”
一声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哭嚎,猛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李老蔫像疯了一样扑到老牛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牛角,老泪纵横,涕泗横流。
这头牛,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是比他儿子还亲的伙伴,是全家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指望,如今,却为了争一口活命的水,活活撞死在了张家的地上。
“你们这群天杀的畜生!连一头牛都不放过,你们不得好死!”
这时李阿动了。
他快步走到李老蔫身边,没有去扶他,而是猛地转过身,面向那些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佃户们。
他指着地上死去的牛,指着那水田,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如同金铁交鸣般的怒吼,声音在秋风中传得极远:
“乡亲们!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吗?连哑巴畜生都知道!没活路了,就得拼命!”
“它用命!撞开的是水吗?它撞开的是我们这些人的活路,是张家给我们套上的枷锁!”
“张家,他们霸着水,备着粮,要看着我们活活饿死!渴死!病死!连一头给我们拉犁的老牛,都要被他们逼死。”
“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像这头牛一样,活活饿死在田埂上吗?”
李阿的话,如同点燃了浇满火油的干柴。
王老六想起了张家金灿灿的麦山和自家瘪壳的种子;王伯想起了张家狗喝的人参汤和自己病危的儿子;其他佃户想起了枯井的浑水、加重的租子、被强占的土地、被欺压的屈辱……
所有积压的怨恨、恐惧、绝望,在这一刻,被这头牛的惨死和李阿如同控诉般的怒吼彻底点燃!
“张家不给我们活路!”
“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横竖是个死!”
愤怒的吼声开始零星响起,随即汇成一股压抑已久的、充满血腥味的浪潮。
佃户们眼中麻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凶光。
几个张家家丁被这汹涌的群情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信了。
……
……
张家高墙内,张翰林微眯着眼,听着奴仆汇报村中近来的“异动”。
“少爷,那李老蔫家的瘟牛撞坏了闸门,虽然及时修补了,但当时围观的刁民甚多,有些,趁机煽风点火!说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话!”
“说什么张家要绝他们的户,连畜生都不放过,还扯上什么祖宗天意,蛊惑人心!”
张翰林轻蔑一笑,“刁民闹事,自古有之,不过是为几滴水、几粒米,闹腾一阵,掀不起什么风浪!”
“少爷明鉴,”奴仆有些担忧,“可最近村子里流言颇多,人心浮动得厉害,咱们……”
“区区刁民而已,怕什么?”张翰林终于抬起眼皮,“生来就是泥腿子的命,偏要怨天尤人!”
“我张家能坐拥良田近千顷,那是祖宗庇佑,是我张氏子弟勤勉向学、持家有道,他们穷,那是他们懒!蠢!”
“他们活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