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烧契
张家那两扇曾经象征权势的朱漆大门,歪斜地敞开着,门内门外,一片狼藉。
少年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进出张家的人影。
入目的,是蜂拥而入的张家奴仆。
他们抱着成匹的绫罗绸缎,抬着沉重的红木家具,甚至有人连厨房沉重的铁锅和喂猪的石槽都不放过,吭哧吭哧地往外拖。
夹杂在仆役中的,还有一些穿着粗布短打的农户。
他们大多是张家田庄的佃户,平日里被盘剥得面黄肌瘦。
此刻,他们红着眼睛,冲进库房,抢夺着成袋的粮食、盐巴,甚至有人为了一个半新的陶罐扭打在一起。
一个瘦小的农妇,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描金绘彩的瓷瓶,那瓶子比她家所有家当加起来都值钱……
场面混乱不堪,哭喊声、叫骂声、抢夺声、器物砸碎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李阿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一切,如同局外人。
果然,祖宗说得是对的,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壮、满脸横肉的张家佃农,从内院大步流星地闯了出来。
他显然收获颇丰,腰间鼓鼓囊囊塞满了银锭,怀里还抱着一个镶满宝石的紫檀木首饰盒。
刚出门,便对上了李阿平静的目光,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他用肩膀粗暴地撞开一个挡路的瘦弱仆役,好似向他挑衅一般。
就在他即将与李阿擦身而过的瞬间。
“噗嗤!”
那壮硕护院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怀中的珠宝盒“哐当”一声砸落在地,银锭滚了一地。
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重重倒在李阿的脚边。
所有正在哄抢、叫骂、扭打的人,动作瞬间僵住,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少年的目光所及之处,人群如同被寒风吹过的麦浪,无声地矮了下去。
一个扛着雕花太师椅的壮硕仆役,正撞上李阿的目光,他“噗通”一声,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椅子腿咔嚓断裂,他顾不上疼,连滚爬爬地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身体筛糠般抖着。
一个抱着两匹上好湖绸的丫鬟,看到李阿,尖叫一声,绸缎脱手散落一地,她也软倒在地,瑟瑟发抖。
那个抱着瓷瓶的农妇,跑得太急,差点撞到李阿身上。
她抬头看到李阿的脸,怀里的瓷瓶“哐当”一声摔得粉碎,她也瘫软在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李阿,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李阿点了点下巴。
丫鬟躬身行了一礼,泪眼婆娑地看了少年一眼,然后抱着湖绸逃也似的离开了,旁边的农妇有样学样,也跟着躬身行了一礼。
如同风吹麦浪,一个接一个,这些刚刚还在疯狂劫掠的人,都要先朝着石阶上那个少年躬身行礼,才敢离开。
但那些怀里抱着金银首饰、成串铜钱、房契地契的人,却站在一边,弯着腰,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中年男人,紧紧抱着一大摞厚厚的、用细绳捆扎的纸卷跑了出来。
他扑倒在李阿脚前几步远,将怀里那摞纸卷高高捧起,几乎举过头顶,“小人张福,是张翰林贼子的书童,这些都是张家这些年放出去的傅别,有印子钱,有田租押契,有卖身契,全在这儿了!小人不敢藏私,特献于仙师!”
他这一喊,那些僵立着、抱着贵重物品的人,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李阿沉默着,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注视下,缓缓伸出手,接过傅别,然后走到旁边昨夜混乱中被打翻的、尚有余烬的炭盆前。
然后,在管家惊愕和所有人不解、恐惧的目光中,李阿将厚厚一摞债契,毫不犹豫地,轻轻放入了那暗红色的余烬之上。
嗤——
干燥的纸张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如同贪婪的毒蛇,迅速向上蔓延、吞噬!浓烟夹杂着纸灰升腾而起。
李阿就那样平静地站着,看着火焰越烧越旺,将那些写满名字、数字、血泪的纸张化为灰烬。
火光跳跃着,映着他清癯而淡漠的脸庞,在周围一片死寂的恐惧中,显得格外森然。
“张家已亡。”
李阿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自今日起,凡所欠张家之债,无论钱粮、田租、身契……”
他看着手中的火焰,看着那些枷锁在烈焰中化为虚无。
“……一笔勾销。”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笔勾销?
那压得他们祖祖辈辈喘不过气、卖儿鬻女也还不清的阎王债……就这么……烧了?没了?
他烧了债契!就这么轻易的……烧了?
几个上了年纪、饱受张家盘剥的老农,嘴唇剧烈哆嗦着,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眼眶,无声地滑落。
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人群里张里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高声喊道:
“阿娃子……您替天行道,除了张家这祸害!又烧了这害人的债契,救了咱们大伙儿!您就是咱们榆钱坳的大恩人。”他顿了顿,见李阿没有反应,胆子又大了几分,声音也拔高了些:“这…这张家没了,可榆钱坳不能没个主心骨,不如咱们大家伙儿都给阿娃子你交租子,你放心一定比给张家交得痛快!绝不敢拖欠!”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是啊是啊!阿娃子您就答应了吧,以后咱们榆钱坳也有天神保佑了。”
“有天神保佑,看谁还敢欺负咱们榆钱坳的人。”
“俺打小就看这孩子不一般,你看看现在……”
附和声此起彼伏,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把李阿“供”推上位,急于寻求一个新的、熟悉的牢笼。
他们已经习惯了被压迫,被剥削,就像习惯了春种秋收。
李阿沉默了。
许久以后,他缓缓转过身,扫视着那一张张脸,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
似哭,似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