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于无声处听惊雷
“安静,都安静!”
“我们少爷说了,有话好商量,你们要说法可以,得找个人进来谈,你们这样乱哄哄的,算怎么回事?”
吼声在喧嚣中显得有些无力,但有几个字眼,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一些人的头上。
人群面面相觑。
进去?进那高墙深宅?谁知道是不是陷阱?就凭张家豢养旱魃的狠毒,谁敢进去?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人,此刻都缩了缩脖子,目光躲闪。
王伯、李老蔫等人虽然恨极,但真要孤身入虎穴,面对那老奸巨猾的张翰林,心中也难免打鼓。
一时间,整个张家门前渐渐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的身影,分开人群,平静地走了出来。
是李阿。
“我去谈。”
他依旧穿着那件他爹的、打着补丁的粗布外衫,此刻他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抬起头,神情平静说出这句话。
“阿娃子!”杨叔失声惊呼。
“哥!”李芸在人群中吓得小脸煞白。
众人看着他那单薄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敬佩、担忧、不解,还有一丝……仿佛看着祭品走向祭坛的悲凉。
“开侧门,放他进来!”
沉重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几个手持棍棒、神情紧张的家丁虎视眈眈。
少年挺直脊背,再一次踏入了那扇大门。
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好像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
……
走在熟悉的、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上,李阿的目光却越来越冷。
上一次,他是被压垮脊梁的贱民,是来卖掉水田的破落户。
他记得那刺耳的嘲笑,记得那满桌的残羹冷炙喂狗的景象,记得那个叉开的裤裆……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了。
他被引到上次那个让他受尽屈辱的正厅。
厅内陈设依旧奢华,红木桌椅,名家字画,但气氛却冰冷凝重。
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的张翰林,自从李阿走进来后,便死死盯住了,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张继祖则像个被踩中尾巴的老鼠,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下来,“是你这个兔崽子!”
“是我。”少年眼神平静,“看来让二爷失望了。”
“兔崽子!”张继祖闻言大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煽动刁民造反,你活腻歪了是不是?”
少年站在厅堂中央,没有行礼,没有畏惧。
他平静地迎上张继祖怨毒的目光,声音平静而清晰:“张二爷此言差矣,这哪是小子煽动,实在是乡亲们活不下去了。”
“旱魃降世,榆钱坳大旱,张家租子不减反增,逼得人卖田卖地,到头来原来是张家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真是好毒的计,好狠的心啊!”
“你……你血口喷人,”张继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少年,“卖地都是他们自愿的,又不是张家逼他们签的,还有什么子虚乌有的旱魃,都是你这小畜生妖言惑众!”
“够了!”少年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张二爷,门外数十乡亲,皆可为证,这事儿就算是县太爷若要查,也是查你张家私藏邪祟,意图以旱灾兼并田产,祸害百姓之事,而不是查我散布谣言!”
“你——”张继祖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黄转青。
这帽子扣下来,就算花钱疏通,也难保县衙不会为了平息民愤拿张家开刀。
“继祖!”一直闭目养神的张翰林突然猛地一拍桌子,觑了他一眼,“退下!”
张继祖自知不是李阿对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张翰林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阴沉道:“我承认我看走了眼,你确实不错。”
“谢大爷抬爱。”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似乎有些疲倦了,张翰林揉了揉眼皮,“你想要什么?”
少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少年,“小子今日进来,与乡亲们所求是一样的,无非活命二字。”
张翰林抬了抬手,“接着说。”
“第一,张家即刻开仓放粮,按人头分发,助乡亲们度过今冬难关。”
“第二,历年所欠租子,利滚利已远超本钱,一笔勾销。”
“放屁!”缩在椅子里的张继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少年尖叫,“你做梦,粮食是我们的,田也是我们的,你这贱种,休想——”
“继祖!”张翰林寒声道。
他深吸几口气,再次将目光照向少年,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或怯懦,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羞辱的泥腿子了。
“李阿,你年纪小,莫要被他人当枪使,开仓放粮,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至于租子债务……可酌情减免……”
“酌情减免?”少年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张翰林少爷,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告知,门外乡亲,等的是结果,也不是扯皮。”
“一炷香时间,如果见不到粮食,见不到契书,我也拦不住他们!”
“你在威胁我?”
张翰林脸色铁青,双目透出瘆人的寒光。
“不敢,”少年微微躬身,“只是陈述事实,到底是张家的基业重要,还是几袋粮食几斤铜钱重要,大爷您……自行权衡。”
张翰林眼神变幻不定。
门外那群刁民一旦冲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厅内陷入死寂。
只有张翰林渐渐低沉的喘息和张继祖咬着牙打颤的声音。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
“走水啦,走水啦,西厢房烧起来了!”就在这时,惊恐的呼喊声猛地从后院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泼水声、物品倒塌声,浓烟带着焦糊味,隐隐飘进了前厅。
厅内所有人都是一惊。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条通体乌黑的乌梢蛇,悄无声息地从厅堂角落的阴影里滑出,迅速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回廊深处。
它的口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硫磺和火油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