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旱魃来了!
子时,万籁俱寂。
整个榆钱坳浸在浓稠的墨色里,连犬吠都绝了声息。唯有村西头打谷场,一点昏黄摇曳的灯火,刺破黑暗。白日里简陋的祭台,此刻被布置得阴森诡谲。
王婆子枯瘦的身影在祭台前忙碌。
她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玄色麻布深衣,腰间束一根褪色的赭色麻绳,花白稀疏的头发用骨簪紧紧绾成一个髻,一丝不乱。脸上扑了层厚厚的劣质脂粉,衬得两颊凹陷处的阴影越发明显,皱巴巴的嘴唇用某种汁液涂抹得猩红刺目。
祭台中央,倒悬着一头黑山羊。
羊蹄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缚,吊在祭台主梁上,羊头朝下,乌黑的眼睛因恐惧和倒悬充血而暴凸,喉咙里发出断续、窒息的“嗬嗬”声。
羊身下方,放着一个缺口的粗陶大盆,盆底浅浅铺了一层陈血和香灰的混合物。
祭台四角,插着四杆粗糙的黑色麻布幡。
幡上用暗红如凝血般的朱砂混合着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歪歪扭扭画着扭曲怪异的符文,似虫豸爬行,又如厉鬼哭嚎。
夜风吹过,幡布猎猎作响,那符文在昏黄的灯火下仿佛活物般蠕动。
王婆子神情肃穆到近乎狰狞。
她点燃三支手臂粗的黑色线香——那香燃烧时散发出浓烈刺鼻、带着腐木和腥气的烟雾,袅袅升起,却凝而不散,如同三条扭曲的黑线绕在祭台上空。香头暗红,火光跳跃不定。
她走到祭台前,面朝玄冥之位,双手捧起一个黑陶碗。
碗中盛着浑浊粘稠的液体——那是黑狗血、乌鸦血混合着陈年坟头土调制的“阴引”。
她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腥臊味让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随即用一种极其古老、嘶哑、如同砂石摩擦枯骨的音调,开始吟诵:
“赫赫玄阴,幽幽黄泉!九地之精,听吾号令!”
说完这句话,她将碗中血污猛地泼洒在倒悬的山羊身上,声调也陡然拔高,尖利如夜枭啼哭:
“今以黑牲倒悬,通幽冥之窍!以三牲秽血,开无间之门!”
温热的液体淋头浇下,山羊不安的嚎叫着,剧烈挣扎,污血顺着羊毛滴答落入下方的陶盆。
“伏以腥膻,上达穷荒!伏以秽气,下彻九渊!”
她抓起一把混合着鸡骨灰和坟头草的粉末,猛地撒向燃烧的黑香!粉末触及香火,“嗤啦”一声爆开大团惨绿的火星和更加浓烈呛人的黑烟!
“游光野仲,行病鬼王!旱魃之君,赤地之主!”王婆子的声音变得癫狂,枯瘦的身体在烟雾中颤抖、摇摆,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的木偶,“闻此血食,享此馨香!速离蒿里,驾临凡尘!”
她猛地抓起祭台上那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眼神狂热,刀锋锁定倒悬山羊剧烈起伏的脖颈:
“牲血为引,怨气为桥。速速显形,解我焦渴——”
最后一个“渴”字如同裂帛,凄厉破空,她双手高举杀猪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山羊的脖颈刺下、切割!
“噗嗤——”
滚烫的、带着浓烈腥气的羊血如同压抑许久的喷泉,猛地激射而出。
大部分喷入下方的陶盆,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小部分溅在王婆子脸上、身上,衬着她惨白的脸和猩红的唇。
山羊最后的惨嚎被切断在喉咙里,只剩下四肢无意识的抽搐。
陶盆里的血迅速积聚,粘稠暗红,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出甜腥热气。
王婆子丢开刀,任由山羊尸体兀自抽搐滴血,她扑倒在血盆前,伸出沾满血污的双手,十指张开,猛地插入温热的血泊之中。
“以血为凭!以牲为祭!魃君速临!魃君速临!”
她嘶哑地尖叫着,双手在血盆中疯狂地搅动。
粘稠的血浆被搅起漩涡,溅得她满头满脸,也泼洒在祭台四周那些诡异的符幡上。
朱砂与黑血混合的符文被新鲜血液浸润,在灯火下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扭曲着,蠕动着。
浓稠的血腥味、香烛的腐臭味、死亡的气息……混合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污秽烟雾,从祭台中心盘旋升腾,笔直地朝着某个方向——村中祠堂的位置——蔓延而去。
……
……
祠堂内,那盏孤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乌木牌位的影子拉长又扭曲,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李阿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对着祖宗牌位深深叩首。
晚饭时父亲李恒异常严峻的目光和那句“记住昨晚在家”的警告,如同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浑然不觉,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煞之气。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暴虐的邪恶意志,骤然降临!
祠堂紧闭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供桌摇晃,香炉倾倒,香灰泼洒一地,李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闷哼一声,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
他惊恐地抬头,祠堂内的空气陡然变得灼热、干燥,墙壁、梁柱、地面,所有木质结构都在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祠堂。
“呃…”祠堂隔壁的堂屋里,正在抛光砚台的李桓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爷你怎么了?”正在院门玩耍的李芸听到声音,赶紧过来。
李恒福至心灵,佝偻的身子突然绷直,声音焦急,“快去祠堂!”
……
……
祠堂内,李硕心弦瞬间绷紧。
《功德薄》疯狂闪烁,鲜红刺目的警示文字浮现:
【高危邪气入侵!强度:微弱(探察状态)!源头:旱魃(幼体/受控)!目标锁定:祠堂核心(疑似香火源)!】
在李硕的“视界”中,一个模糊扭曲、不足三尺高的赤红色虚影在供桌前缓缓浮现。
它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两点猩红的光点如同眼睛扫视着祠堂。
一缕邪气拂过冰冷的梁柱,滑过斑驳的墙壁,探过布满灰尘的地面,最终,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供桌中央。
——乌木牌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