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虚室生白
当窗外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茅屋的缝隙,落在李阿脸上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往日相比,好似眼中多了一丝清亮。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微凉的晨光中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青色,随即消散。
他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薄被滑落。
妹妹李芸蜷缩在床边的草垫上,小脑袋枕着手臂,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惊动妹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不再那般燥热,而是带着久违的湿润和草木初萌的清新,李五更施展的的“五谷丰登术”正悄然改变着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
路上已经有了早起的村民。
无论是扛着农具准备去查看自家田地恢复情况的农户,还是挎着篮子去井边碰运气的妇人,或是几个半大的孩童,只要远远看到李阿,所有人瞬间停下了动作。
“李…李仙师早!”
“仙师您起了?”
“仙师您吃了吗?我家婆娘刚烙了饼子,还热乎着,您尝尝?”
“仙师,我家那几分薄田好像有点返潮了,托您的福啊。”
招呼声此起彼伏,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恭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甚至放下肩头的锄头,远远地就朝着李阿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
几个妇人更是热情地围过来,想把自家刚做好的、热腾腾的食物塞给李阿,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李阿的脚步顿住了,他有些无所适从,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回应,脚步加快了几分。
辗转回到祠堂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正是榆钱坳里正。
“仙师,仙师您可算回来了!”
张里正小跑着迎上来,腰弯得极低,“知道您辛苦,本不该一早叨扰,但…但这村里一摊子事,没个章程不行啊,小的思来想去,还是得请您拿个主意!”
李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何事?”
“第一桩,是水,”张里正仿佛得了圣旨,立刻如数家珍地开始汇报:“咱们村里那口枯井,现在井底出了些水,虽然不多,但好歹是活水,各家各户都排着队呢,您看这取水的规矩……是按人头分?还是按户分?还是先紧着老人孩子?得您定个章程,不然定起争执。”
“另外这旱魃肆虐之地,不单单是我们榆钱坳,接邻的杨家屯也受旱严重,咱得派人守着,不然很容易像往年一样因为抢水火并。”
“第二桩,是田,张家倒了,可他家的地还在,还有那些原来张家的田亩、山林……这些产业现在算谁的?是充公?还是…分给大伙儿?”
“第三桩,是…是人,最近张家倒了之后,有些外村的老想趁机来占便宜,这些人怎么处置?要不要赶走?”
“第四桩,是……是钱粮,张家今年又大旱,大家伙都饿着肚子,饿一天两天还行,不能一直饿着肚子!”
“谷仓里的粮食被烧毁大半,但还有些散落的、埋起来的…要不要组织人手清点一下?”
“还有…村里原来的赋税账册,都在张家手里,由他去收,现在乱成一锅粥,今年该交多少?交给谁?怎么交?一点头绪都没有啊!”
“第五桩…”
张里正语速飞快,一件件、一桩桩,事无巨细,如同倒豆子般倾泻而出。
他精明得很,张家已灭,与其等李阿想起他来清算旧账,不如主动贴上去,用事压人!
“一来显得自己恭顺、有用;二来…这些烫手山芋,正好扔给这位杀神去头疼。”
看着李阿那难得一见的、明显被村务冲击得有些发懵的神色,张里正心中暗喜,脸上却更加恭敬:“仙师……您看……这些事……”
李阿深吸一口气,“你……继续说。”
接下来的日子,李阿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每天清晨,张里正必定准时出现在门口,捧着一大堆连夜整理出来的“待办事项”,事无巨细地“汇报请示”。
什么东边谁家两兄弟为争一小块刚返潮的菜地打起来了,什么西村有人偷挖了刚冒芽的野菜,什么井水分配不均有人抱怨……
李阿起初听得眉头紧锁,往往沉默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极其简短的指令:
“按人头分水。”
“抢地者,罚三日不得取水。”
“空屋暂住,不得生事。”
“账册…拿来我看。”
张里正则如蒙大赦,将李阿每一个字都奉若圭臬,立刻屁颠屁颠地去执行。
这段时间,他充当着“传声筒”和“执行者”的角色,将李阿生硬简短的指令,转化为村民们能理解的“规矩”,并狐假虎威地执行下去。
渐渐地,村里找张里正办事的越来越少,找李阿做主的越来越多。
“仙师!王二狗家的牛踩了我家的秧苗!”
“仙师!我家的娃发热了,井水不够熬药啊…”
……
……
夜幕低垂,榆钱坳的喧嚣渐渐沉寂。
白日里处理不完的纠纷、分不清的地界、算不明的账册带来的烦躁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李阿盘膝坐在他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闭目调息,意念沉入丹田气海。
按照《黄庭导引行气符箓经》上的导引行气法炼化邪煞之气。
昨夜融入的那缕初阳清气,如同涓涓细流,顺着经脉温柔地包裹住那些煞气,开始了一点点炼化。
二气运转任督二脉完成小周天,也就是河车搬运。
“哼!”李阿闷哼一声,身体微微晃动,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邪煞竟如此凶戾,反抗如此激烈,好似水火不能交融。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气海中那点初阳清气星火被全力催动,沿着经脉不断冲刷。
一些后天浊精也被带动着游走起来。
炼化!对抗!
搬运!消磨!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
乌木牌位里,李硕朝其远远吹了一口气,引导着煞气运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阿紧闭的双眼眼皮之下,爆发出两道刺目的白光。
这光芒穿透薄薄的眼皮,将昏暗的茅屋瞬间照得亮如白昼。
虚室生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