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井龙王要回来了
他这一番话,把病榻上的李恒捧得晕晕乎乎。
李恒一辈子老实巴交,被人看不起,何曾受过如此隆重的礼遇和吹捧?
看着那红布盖着的匾额,看着张里正和族老们脸上恭敬的笑容,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因为情绪激动,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啊,咳,都是乡亲们抬爱,这阿小子才多大点……”
周围的族老、村民也纷纷上前道贺,场面热闹非凡。
人群外围,稍远处高高的屋檐下,少年安静静伫立。
他并未融入那锣鼓喧天的贺喜人群,而是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他听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和恭维声,看着阿爷满面红光,眼神复杂。
昨日李老蔫等人提议时的那点心动,此刻如同浇了油的野火,轰然壮大。
这时脚步声传来,一介青衫悄然靠近李阿。
是李守拙。
他走到李阿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热闹的中心,“心动了?”
“嗯。”少年提了提眉。
“你可知,眼前这热闹,是蜜糖,也是砒霜啊。”
李阿侧目:“守拙先生何出此言?”
李守拙轻捋胡须,语重心长道:“老夫观历朝历代之史,暼见兴衰更替,也暼见人心诡谲,武力或可摧城拔寨,如利刃破竹。”
“然欲守其成,安其民,非刀兵可恃也。”
李阿抬起头,“先生早知我有此惑?”
“何惑?”
李阿捂住脑袋,神情有些痛苦,“不瞒先生,我杀张家,不过是逞匹夫之勇,是为了报仇,杀完之后,不知为何,心里一直很难受,像是呆在一座迷雾重重的围城里,我想走出去,可就是走不出去!”
“你在患得患失,你对他们前倨后恭的态度感到陌生,你怕你德不配位,你怕自己杀心一起,便永无宁日,你在害怕,你在恐惧。”
李阿脸色一白。
“这是心障!”李守拙摇了摇头,“你毕竟年纪尚小,大起大落之下,心脉已然受损,若不静养,日后必成大患!”
李阿神情挣扎了好久,终于归于平静。
“张家之亡,非亡于汝刀兵之利,实亡于其失德失心,聚敛无度,视民如草芥!此乃前车之鉴,殷鉴不远!”李守拙加重语气,“今日之榆钱坳,虽赖你杀人立威,众人畏服。然‘杀威’不可久恃。”
“古语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方为根本!”
李守拙目光扫过远处簇拥李恒的人群,忧心道:“我知你现在的心思,趁热打铁,把握利益,好站稳脚跟,可我告诉你,这般急不可耐入住张家,愚蠢至极!”
“还请先生赐教!”
“你可知在那些乡民眼中,你与昔日张守业何异?”
李守拙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当今乱世,灾荒未靖,官府鞭长莫及,此乃立身榆钱坳之良机!”
“欲根基永固,当先立德,立何德?立解民倒悬之德!立公平处事之德!立契领乡邻共度时艰之德!”
“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威已立,当务之急在施恩。”
“你若带领众人开荒复垦,引水灌田,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主持公道,消弭纷争,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将李家散沙之人心聚拢,将榆钱坳上下之力拧成一股绳,让所有人都明白,跟着你,有活路,有盼头。”
“待那时,仓廪殷实,人心归附,恩德广布,你之威望,如日中天,深入人心,纵无片瓦遮身,茅屋亦是金殿。”
“届时,莫说一座空置的宅院,便是众人合力为你起华堂何如?”
“所以,切莫贪图一时虚华,自毁长城啊!”
李阿深吸一口气,拨槐树下的阴影,大步走向那片喧嚣。
“都是乡里乡亲,大家这是干什么?您几位可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什么样大家还不清楚么?”
他抬手,轻轻按住了那块盖着红布的匾额,阻止了张里正想要掀开的动作。
他的目光扫过张里正、李老蔫等人错愕的脸,最终落在父亲李恒那瞬间僵硬的笑容上:“大家的心意,我心领了,可是这些东西,我不敢要,也不能要!”
“大家都散了吧。”
喧嚣的锣鼓,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彻底喑哑,留下满地尴尬的寂静。
李守拙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李阿离去的背影,捋着稀疏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
……
晌午,李家祠堂。
“哎哟喂,辟疆公,您是不知道昨夜有多凶险,那张守业化作厉鬼,小神与他的缠斗那可谓是凶险至极阿!”李老更拍着胸脯,有些心有余悸,“好家伙,差点没把小神这把老骨头给拆了。”
“不过嘛…小神虽然神力不济,但职责所在,岂容邪祟放肆?”
“拼着魂体受损,小神不得已动用了压箱底的拷鬼棒!嘿嘿,这‘拷鬼棒’专克阴魂厉魄,管他什么挨上一下也得脱层皮。”
他手一翻,一根通体黝黑、刻满古朴符文的短棒在他掌心浮现,“我瞅准那孽障从血井里冒头的刹那,小神我……嘿!”
李老更比划了一个猛砸的动作,“一棒子就给他夯下去了!那叫一个结实,打得他眼冒金星,几下下去,这才好不容易才降伏这恶鬼……”
乌木牌位里,李硕嘴角扯了一下,这老倌什么品种?吹牛侃大山这么溜的么?
“哦对了,忘记说了,村里那条老泥鳅快要回来了,最迟后天就能到村里,您看要不要找个时间接见一下。”
李硕思索了片刻,“可是榆钱坳的井龙王?他不是去洞庭湖借水了么?”
“正是那厮,”李老更恭敬道,“他为人向来吝啬,人家哪肯借水给他,恐怕这次又是无功而返。”
“榆钱坳的旱情,他作为井龙王,不会一点用没有吧?”
李老更眯了眯眼:“您倒是高看他了,这厮是个泥鳅成精,油滑得很,等您见到他便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