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有缘再见
红叶山庄一场混战落下帷幕。
距离叶清和离开岚雪阁整整三个月，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终是没有狠下心再对李济下手，因为这样做会连累陆景言。
有林枫和纪尘子的袒护，叶清和安然无恙。
她听说李澈与赵鸿仍在北境抗敌，于是也赶往了北境。
陆景言用圣火令打开了红叶山庄地底的宝库，百余件军械被有条不紊地运往北境。
接着他又入宫将郭惟私通外敌挪用军款的卷宗呈给了皇上。
皇上的消息十分灵通，很快知道了圣火令的事。
“圣火令据说只有迦兰弘谒知道长什么样子，陆卿从何而来？”
御书房中传来皇上对陆景言的质问。
陆景言跪在地上冷静地回答道：“启禀陛下，红叶教主北玄是迦兰弘谒的义子，微臣让心腹潜入红叶教当了那北玄手下，找机会取而代之，红叶教被安王顺利剿灭后，他才将圣火令交给微臣。”
“这么说来你这个手下也是立了大功，什么时候带他来见朕，可要好好嘉奖一番。”
“陛下容禀，江湖人士散漫惯了，且他患有隐疾时日无多，所以恐怕无法谢恩，只能由微臣代劳。”
“原来如此，可惜了如此忠勇之人，朕再赏你两处宅院和黄金百两，好好安顿他的亲人吧。”
总算将此事安稳揭过，没有让皇帝再追问叶清和的身份，陆景言松了一口气，也快马加鞭奔赴北境。
快要弹尽粮绝的大昭将士们得到武器和粮草士气大振，很快又重新夺回了甘州。
赵鸿与李麟玉设计将出战的九王子罗渠晚生擒，琅渊王室为了换回他，终于答应停战，北境战事也总算告一段落。
然而让陆景言意想不到的是，李澈说他们并没有见到叶清和。
陆景言有种不祥的预感。
岚雪阁、风雨楼、将军府，任何她可能会去的地方陆景言都找了个遍。
他又拿着画像同璇玑门和隐坊打听线索，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是在红叶山庄外的侠客镇上，买了大袋干粮，然后往山上走去。
叶清和就这样，在大昭消失了。
陆景言最后回到了红叶山庄。
他躺在她曾经睡过的床榻上，眼皮一闭睡了过去。
终日奔波，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江南总是多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天，庭院里多了一地的落叶，叶子都卷曲着。
他下床挪开步，推开窗，月光渐渐明晰，透过雾气和树影照射在他的脸上，望见远处山河灯火错落，像是疏星漫天，亦如她的双眸。
他忽然回忆起小时候，某天晚上和她一起在后山看萤火虫，那时的月光也如今晚一般皎洁。
当时明月仍在，可人呢？
陆景言在月下挥剑，剑气不断扫得满园残叶随风起舞又颓然而落。
不知过了多久，陆景言终于满头大汗力竭倒地，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望着无边无际的苍穹。
他又走到那黑黢黢的池塘边，吹奏起熟悉的小调，无数银尾鱼跃出水面照亮黑暗，也照出了一封安静躺在大石头旁边的信。
他知道正是专门写给他的。
他捡起那封信一字一句地看，甚至想象得出叶清和坐在灯下认真的神情：
阿元，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不在大昭境内，我去琅渊找罗渠晚了。
还有北玄早在几年前就死了，之前的北玄一直是迦兰亦，名义上算是我的小姨，而迦兰愿这个名字则是我娘的本名。
这十年来我总是执念于当年的真相，回头想想，其实早该放过自己。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应该向前看，不是沉浸在过去的仇恨与悲伤中。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忽略了许多人和事，甚至于忽略了你，忽略了自己。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把明了的一切都写在信中，因为很是复杂离奇，不知道这几页够不够，思前想后决定把我感到最唏嘘的两件说给你听。
第一件要说二十三年前，拜火教之乱后爷爷买下弘谒山庄更名为红叶山庄，纪念他故去的挚友，也逐渐退隐江湖做起了走镖的生意。
我爹是爷爷最小的儿子，两个姑姑都已远嫁，爷爷身体一直不好，希望我爹能尽快打理红叶山庄的事。可惜我爹是个武痴，只对他的刀法感兴趣，总想着有一天在大昭武林名扬天下，山庄里的事都不大管。
二十二年前，迦兰亦以奴婢的身份进入了红叶山庄，她想知道在她逃出拜火教的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爷爷心力交瘁，我爹又只顾练刀，只好招来一个叫林禹之的总管。
这人面兽心的东西看上迦兰亦有几分姿色，竟用职务之便囚禁了她，还剥了她背上的皮做成扇面欣赏......
其余诸事我实在难以一一描述。
迦兰亦跑出来撞见我爹，求我爹救她一命，却又很快被林禹之抓了回去。
林禹之巧舌如簧，说这奴婢因为家人去世患了疯病；他帮爷爷处理了很多事，在山庄很有威信，我爹没有多想，只当她是真疯了。
直到有天，一名随镖官员在庄内歇脚，发现了不对劲，被林禹之杀害。
林禹之故意放了迦兰亦，谎称是她发疯杀的。
那个官员出了事情朝廷问责，通缉迦兰亦，她逃到了一处偏远的村子——林家村。
很巧得是，林禹之是林家村村长的儿子。
她没有具体同我说自己在林家村又遭遇了些什么，只说她后来杀了林禹之和所有林家村的人，嫁祸给我爹……
真心地讲，她杀害那么多人罪有应得，但我也无法不同情她。
因为我爹确实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却不是一个好儿子，好少主，但凡他再多问一句……
罢了，从来没有什么如果。
还有一件事也和我爹有关，想来小时候因为对我和娘极尽宠爱，总觉得他应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其实不然。
我爹机缘巧合下知道了我娘的身份，为了隐瞒我娘是迦兰弘谒之女的身份，杀了一些人，其中就有清风道长。
所以十年前，我爹练刀走火入魔在百草谷时，清风道长的爱徒凌虚道长来找我爹算账，才使得他没来得及回到红叶山庄，也误伤了你娘的好友柳先生。
可谁知多年后我又偶然救了凌虚道长，他也不知我是他仇人的女儿，还给了我一本乾坤心经，才让我得以学会祆族至高功法天炎诀，有机会借北玄之名化解红叶教与大昭的恩怨，虽然并没有成功。
你看，所谓的真相，并不那么让人愉快。
人生，难得糊涂。
但我又是凡事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所以最后终归是咎由自取。
想来给你的圣火令，应该足以让你当上隐坊的新主事了吧？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亲爱的陆大人。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去找罗渠晚？她分明是琅渊的王室，而我应该算大昭的子民。
我曾经主动去找她，拜托她将朱雀堂内的老弱妇孺提前转移走，如今看来的确是对的，而她也说到做到了。
她的母亲并不受琅渊王的待见，为了争宠，从出生开始她就从未以女子身份示人，成为了琅渊的九王子。
她拼命学习武功谋略和医术，而她的姐姐妹妹们却只需要保持美貌和才学，然后侍奉夫家，她觉得甚是不公。
她说总有一天，要让琅渊的女子不必忍让拘束，不必以色侍人，要她们也可以运筹帷幄，骁勇善战，出将入相甚至为帝。
她还要有一天，这人世间，地无四方，民无异国。
很天真，很自不量力对吧？但是她格外坚定。
那天之后，我总觉得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没有意义，仇恨没有意义，真相没有意义，武功再高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这个人，最怕活着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会活不下去。
所以我被她打动了。
她说需要很多人的力量才能改变一切，我决定帮助她，在琅渊开辟一个崭新的世界。
也许下一次见面，我们就是各为其主的敌人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陪伴了我这许多时日，我会一直记得那日桃花树下，教我斩月剑法，倚风自笑的少年郎。
最后那日的柳絮，很像雪，落在我们身上，想来此生也算与你共白头了。
有缘再见，万望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