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雨夜诉情
三月初五晚，下了整个白天的雨终于停了。
叶清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北玄替她选的，是一条荆棘丛生、不知通向何处的路。
“此身立于世间，未必要立下千秋之功，好歹不要愧对自己。”
这是她爹说的话，她没有一刻忘记。
假如孤身一人，她可以做到荆棘沾身也依旧一往无前。
但不论是命数天定还是机缘巧合之下，她有了许多牵挂。
也许为了达到目的，她不得不权衡利弊......
正细想着如何才能更加妥帖，耳尖的她忽然听到有人飞檐走壁进入庄内。
翻身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竟然是四面八方皆有这声音。
她又听见有人正在靠近她的房间，只得迅速翻窗出去绕了一圈。
有人一身夜行衣，正在往她房间里张望。
叶清和站在那人身后的转角处，靠在墙壁上。
“大晚上做贼，阁下好兴致。”
那人闻言，立刻防御姿态准备出手。
待看清叶清和的脸之后，那黑衣人却惊叫出声：“叶师妹！”
叶清和被她这么一叫也吓了一跳。
那人将黑巾扯下，原来竟然是她的师姐秦雪芙。
“是我，听说你被他们掳走了，你没事太好了！我带你回去。”
秦雪芙一把拉起叶清和的手腕想走，却发现叶清和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秦雪芙一脸担忧道：“也对，他们都怀疑是你害了纪师尊，你回去只怕也是性命难保。”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叶清和。
“我这里还有一些银子，你出去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叶清和将那荷包拍在地上，秦雪芙又委屈又疑惑地看向她。
“你是谁，啰啰嗦嗦扰人清梦，从哪来回哪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叶师妹你不认识我了？是不是他们干的？别怕，我是师姐，这里危险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危险？我看危险的是你。”叶清和一掌将她击倒，“今日本长老心情尚可，不想杀人，识相的话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秦雪芙并没有被她这些恶言吓到。
她很快站起来执拗地又一次握住叶清和的手腕。
“以前你怎么拒绝我都行，今日你必须跟我走，我不能看着你死，不然……”
秦雪芙的话还没说完，一柄圆弯刀凌空飞来结实地扎穿了她的前胸。
叶清和感到手上的力道一松，秦雪芙如秋日枯叶一般颓然倒地。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快……逃……”
连无痕走上前来，若无其事地将那柄圆弯刀拔了出来。
秦雪芙的鲜血渗了满地。
“和这人聊什么？庄内来人，教主让我们可以迎接了。”
叶清和感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了。
幸好隔着一身宽袍大袖，连无痕应该没看见。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指甲嵌进了肉里。
她假装镇定自若道：“我刚要动手，你倒来抢功。”
“一个小喽啰而已，还有很多重要的客人在外边呢，据说那个岚雪阁里号称轻功天下第二的白苓也来了，我先去领教一番，老四你也收拾一下赶紧来。”
连无痕将两柄圆弯刀反手架在自己脖子上，一个起跃便没了踪影。
见连无痕远去，叶清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师姐，师姐！”
她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将秦雪芙搀起来靠在自己怀中。
然而怀中人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
回应叶清和的只有长久沉默，和秦雪芙胸前已经染透夜行衣的大片殷红。
叶清和跪在地上，失神了许久。
有那么一刻，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里，为何方才没有杀了连无痕。
今日死的是雪芙师姐，日后呢？
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总是这样不讲理由、毫无征兆地降临。
北玄的计划，真的能奏效吗？
*
这一晚，五大派弟子夜探红叶山庄，却没成想自己成了瓮中之鳖，负责探查的四十八名弟子无一逃出，均命丧当场。
只有白苓被叶清和打伤后连夜逃回。
混战过后，满地狼藉。
也许是老天也看到了这一场死伤无数的混战，雨又开始下了，比白日里下得更急，更大。
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地砸在窗棂和屋瓦上，砸得人心乱如麻，惶恐不堪。
叶清和走在雨里，从头到脚都淋了个透。
她的发尾和裙摆处不停淌着水，脚下却走得很慢。
她感觉有些累了，却困意全无。
她想进屋，却觉得就让雨这样淋着自己也挺好。
一直等到大雨下完，她才想起往回走。
回屋的途中，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骤然撞进了眼帘。
同样浑身湿透的陆景言朝她飞奔而去，双手紧紧地圈住她的身体，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身体。
叶清和的手再也握不住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到处寻你不见，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叶清和只感到今夜凉透了，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坠入了无底冰窟。
她将头埋在陆景言的肩膀，感受着他的体温，声音有些哽咽：“璇玑门的人不是把你救走了吗，为何还要回来……”
“你在此处，我又能去哪里。”
叶清和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各种情绪，趴在他的肩头哭起来。
“雪芙师姐死了，就在我面前……还有苓姨……”
陆景言轻拍着叶清和的背安抚她，一边为她恢复记忆高兴一边又心疼她。
“先回屋换衣裳，慢慢说。”
都被淋成落汤鸡的两人，回到了住处。
陆景言刚一抬脚想进屋，就被叶清和拽住了衣角。
“我要同你一起。”
陆景言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叶清和反应过来，一时间又羞又恼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背对着陆景言，继续道：“你先换，我在门口，你换好我再换。”
“好。”
折腾一番后，两人轮流换好了湿透的衣裳。
陆景言擦干了头发，等叶清和一唤自己，他便拿着帕子走到她身旁，替她擦拭头发。
感受着身后之人不厌其烦的动作，叶清和的眼眶一热，道：“好多了，谢谢你。”
陆景言有些哭笑不得。
“有时候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叶清和想到雪芙师姐的死状，又一阵心惊。
“可在我身边，很危险。”
“我从来不怕什么危险，我只怕你有危险。”
叶清和心中深受感动，却更加坚定了某个想法。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快速闪过，她的口气中带上了几缕悲凉。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没什么事做不成，如今却有太多事情脱离掌控，如果当初我安心待在岚雪阁，会不会一切能不同？”
陆景言安慰她道：“没有人能预见未来，不必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这十年我苦心孤诣，期盼剑锋所指能护佑身边之人，渴求一个真相，到头来一切因果都是我爹种下的……以前雪芙师姐总说，我是个顶厉害的人，可她哪里知道，我是个为了达成所求什么都能放弃的人。
从前在阁中，不论师叔们还是师兄师妹们，没有人说过她一句不是，她才更令人敬佩，我对她避而不见，以为时间久了她就心灰意冷不再同我往来，不想毁了她的好人缘，说到底我有什么重要的，不过是个不近人情的师妹，哪里就值得她……”
叶清和说不下去了。
陆景言见状，伸手将她圈入怀中，试图给她一些安慰。
“很晚了，别想那么多，早点休息。”
拥抱让叶清和低落的情绪平复了许多。
似乎他在身边，总能让自己安心。
但是她不能贪恋这样的安心......
叶清和找回理智，离开了陆景言的怀抱。
“你说得对，是该休息了，不过休息之前，有个礼物给你，你闭上眼。”
“什么礼物，你藏哪儿了？”
陆景言好奇地抓起叶清和的双手左看右看，明明什么也没有。
叶清和抽回自己的手，用其中一只手掌覆上了他的眼。
“在我身上，你先闭眼，不许看。”
“好，依你。”
叶清和确认他看不见后，迅速抬手将他的嘴掰开，将一颗药丸丢了进去。
陆景言察觉不对，猛然睁开眼。
他想将喉咙里的药丸吐出来，叶清和立刻仰头吻了上去制止他。
陆景言想推开叶清和的身体，但她的双臂始终像蛇一样紧紧地缠着自己的脖子。
最终他只能妥协在身前的温柔乡中。
二人倒在榻上缠绵，距离药效发作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但愿长醉不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