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山去
回到岚雪阁稍作整理之后，叶清和便提着食盒去见了师父纪尘子。
她轻手轻脚敲了敲门，怕打扰到师父休息。
“进来吧。”
一进入室内，是扑鼻而来的檀香，是师父平日最喜的香味。
纪尘子正坐在榻上闭目休憩。
叶清和将食盒放在案几上。
“师父，你要的芙蓉糕。”
纪尘子欣慰地捋了捋胡子，道：“好，拿一个我尝尝。”
叶清和熟练地打开食盒，将品相最好的一块芙蓉糕递给了纪尘子。
“生辰快乐师父。”
纪尘子接过芙蓉糕笑着点了点头：“乖徒儿。”
但他只咬了一口，便不再继续，将芙蓉糕放在案几上，长叹一声。
叶清和见状，不解道：“师父缘何叹气？是这芙蓉糕不合口味吗？”
“非也。这芙蓉糕香糯甜滑，是难得的佳品。只是和我记忆里的滋味截然不同罢了。”
纪尘子下榻，一步步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群山环绕。
“过了今日，为师就步入耳顺之年，想来为师自入岚雪阁，在这青冥山中竟已度过五十余年，难免与尘世脱节，连儿时最爱的芙蓉糕都已面目全非。”
偶有风声穿廊而过，纪尘子看着远方，目光深邃，似在回忆着什么。
叶清和一时疑惑，在师父背后蹙着眉。
“也罢，也罢。”
纪尘子转过身来，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递给叶清和。
叶清和看了看手中的锦囊，不明所以。
“这是？”
“这是你娘亲的遗物。”
闻言，叶清和心头一震，不禁将那锦囊握得更紧些。
“这些年我们从来不说你爹娘的事情，并非刻意阻止你为爹娘报仇，当时你年纪尚浅，为师担心你做出傻事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现在看来，倒是为师多虑了，你一直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其实为师一直没有问过，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容易吧？”
见师父如此信任和挂念自己，叶清和内心动容，她摇了摇头道：“没有，清和自小父母双亡，都是师父传授我武艺和做人的道理，师叔们也都对我很好，若不是您和苓姨积极开导，只怕我现在，都不知成了何处的孤魂野鬼。”
“你一向乖巧聪慧，不曾让为师失望，如今也学有所得，相信你爹娘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为师年事已高，只怕再也无法离开这青冥山了，但你不一样，不该困在这小小的青冥山，你有更多的选择，为师相信你也会做出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叶清和点点头：“谢谢师父。”
“赵鸿将军如今在鄞州，为师已经去信给他，早点休息，明日你——且下山去吧。”
“明日？！师父，怎的如此突然？”
纪尘子转过身背对着清和，缓缓闭上双目。
“原本两年前师妹就劝我，应该将这锦囊交给你，说来惭愧，为师私心作祟，又多留了你两年，今日你给为师过了生辰，也算圆了我的一个念想，你心结难抒，便早点去做想做的事情吧。”
提到白苓，叶清和忽然回忆起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很多事我同你说了也未必听得进去，人究竟应该为了什么而立于世，也许答案藏在天地间，你该自己去寻找。”
纪尘子二十年前立下门规，凡年满十五岁的岚雪阁弟子，每年一定要有一个月的时间下山历练。
纸上得来终觉浅，躬行万里路才能增长见识。
常年在青冥山上待着，叶清和的确不知人间疾苦。
少年时，她看着师父房里“世不可避”的字长大，三次下山游历，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才发现世道艰险不过浅尝。
第一年历练叶清和发现，原来在一些村落，竟有人会常年吃不饱饭，孩童也没有一双舒适的鞋子可穿，光脚跑在街上。
她终于明白爷爷以前劫富济贫的想法是怎么来的了。
那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愤怒和哀伤。
有的人连挣扎着活在这世间都已经万分艰难，有的人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不屑一顾……
第二年历练叶清和一路遇到诸多不平事，以多欺少恃强凌弱的事数不胜数。
同行的师兄认为“各家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她则不以为然。
爹曾对她说过，此身立于世间，未必要立下千秋之功，好歹不要愧对自己。
既遇不公，如何能袖手旁观？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
叶清和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说不定有些事情还会连累到师父他们，暂时离开岚雪阁也不失为一个正确的选择。
“弟子明白了……”
叶清和内心五味杂陈，跪下给纪尘子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弟子拜别师父，多谢师父十年养育之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外弟子必当谨记教诲，他日结草衔环，以报师父大恩。”
夜凉如水，星河缱绻，漫天流光。
回房的路上，叶清和的眼光四处扫过岚雪阁的一草一木。
房檐上有随风摇曳的宫铃，练武场中有不知疲倦矗立着的木桩，不远处是微微波澜的湖面，还有院中那几日前才初绽的腊梅，因为一场雨的欺凌，竟都服软零落。
纪尘子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过了一会儿，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道：“师兄你终于肯舍得小叶子了？”
“唉，长痛不如短痛——啧，还不是你天天跟催命鬼似的催着我，还好意思现在跑来揶揄我。”
白苓笑了。
“没有没有，师兄爱徒如子，师妹受教。只是孩子大了，早晚要走的。”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白苓忽然想起叶清和小时候，在山门前死活拽着娘亲衣角不肯进山，还是她用小丫头最爱吃的百果酥诓进阁的。
不久红叶山庄的噩耗传上山，他们一开始没告诉小丫头；只是白苓有天喝醉说漏了嘴，被沈铭经过听到。
叶清和小时候是个胖丫头，沈铭看不起她，于是和她打赌课业成绩，只是叶清和既遗传了她爹的武学天赋又勤勉不辍，沈铭赌输了被身边的师兄弟嘲笑，心有不甘，偏偏又抓不到她的什么错处，所以没有放过这个能刺一刺叶清和的“大好”机会。
于是偷听到红叶山庄的灭门惨案以后，他逢人就说叶清和成了孤儿真可怜之类的话。
消息传到叶清和耳朵里，小丫头自然不信和沈铭大打出手。
于是一向循规蹈矩乖巧知礼的叶清和，第一次被罚跪，边跪边哭，最后晕了过去。
白苓因为自己的过失对叶清和一直心有愧疚，于是照顾着她。
叶清和因为此事旧病复发，一直昏睡了两天两夜，醒来日渐消瘦也性情大变。
纪尘子不忍心一个好苗子被埋没，便收她为关门弟子悉心教导。
叶清和搬到别院独自居住，并愈发刻苦。
白苓眼见着一个好好的小姑娘，热闹不凑，朋友不交，玩乐不去，只天天和师兄那白胡子老头待在一起讨教武艺，甚至有天她做梦梦见小叶子出家当了道长，让她醒来还心有余悸。
还好这几年在楼澈那小子的影响下，话慢慢开始多了些，也有了许多生气。
白苓还记得小叶子第三年历练时遇着个算命的，赐了一句话。
“飘零飞叶，终有归根之时；波澜已起，福祸相倚。”
那时叶清和跑来问白苓是什么意思。
白苓调侃道：“这种鬼话你也信吗，给我一两银子我送你十句。”
结果叶清和还真给了她一两银子，笑的白苓直不起腰。
笑够了之后，白苓慈爱地摸摸叶清和的头。
“傻姑娘，他人言论又何须在意。与其信命啊，不如相信你自己。”
叶清和如梦初醒。
管他什么命数，只管正面相迎就是了。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任何人阻止都没用；她不想做的事，任何人也不能强迫。
“我明白了苓姨，只要找准自己的方向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
少女抬头露出坚毅的目光。
白苓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那曾经哭哭啼啼的小娃娃，竟已经不知何时长得比她还高。
所以白苓近两年一直去纪尘子那里软磨硬泡，终于劝说他让叶清和今日买回芙蓉糕便放她下山。
小丫头常说岚雪阁就是她的家，但白苓明白青冥山是留不住她的。
虽然甚少吐露心迹，但是十年间白苓感受得到，小叶子的心里有团火，从进门开始便未曾熄灭，
那三年历练不知道又经历些什么，白苓只觉得这火越烧越旺了。
这难得的少年心气，不该被寂寂孤山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