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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归

共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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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岚雪阁的两位朋友

一日傍晚,两青衣少年郎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其中一人身量略矮,眉眼清秀,一手持剑一手拎食盒。

另外一人却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双手背在脑后,闲庭信步,时不时吹口哨,哼小曲。

突然间兴致来了,他窜上树梢摘下几颗野果,惊起林中飞鸟阵阵。

他轻轻一跃,从约十丈高的枝丫下来,却是毫发无损。

只见他咬了刚摘的野果一口,道:“哇,好甜!”

他快步走上前,将右手的果子递给另外一人。

“给,清和师妹。”

说着他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

“不用。还有,说了多少次,我比你早入岚雪阁,你应该叫我师姐,楼-师-弟。”

叶清和用握剑的手将递过来的果子挡了回去,依旧步履不停往前走。

“唉,暴殄天物。”楼澈摇了摇头,将被拒绝的果子丢到草丛里,追了上去,“你走这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啊。”

“你的‘流云追月’这么厉害,怎么会追不上。”

“嘿嘿,这不是师父让我们两个一起走嘛,咱们要齐头并进呐!”

说着楼澈顺势右手搭到叶清和肩头,挑了挑眉。

“给你两个选择,放开你的爪子或者——”

叶清和似笑非笑,还未起势,肇事者已经逃之夭夭,瞬移到两丈之外摆了摆手。

“开个玩笑嘛知道我打不过你,说真的,你穿起男装来还挺俊,不过嘛仅次于小爷我。”

可惜叶清和听到这样的溢美之词并不领情,更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别走这么快嘛,这平日里在山上不是打坐练功就是读经挑水的,无趣得很,何必急着回去呢?”

“打坐凝神静气,经书明理开智,挑水强身健体,样样颇有益处,分明是你自己心浮气躁,不潜心修习。”

“诶,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得好好跟你讲讲人生的乐趣,这个人生在世啊所求为何,当然是逍遥自在……”

说话间,二人很快回到了青冥山中的岚雪阁。

岚雪阁有师尊纪尘子和三位师叔,白苓师叔教轻功,蒙秦师叔教剑法招式,田陵通师叔教心法。

每个人都要学内功心法,每日站桩、抬水以此锻体,这是基础、

等到完全掌握运气之法,再择轻功或是剑术进行深度修习。

岚雪剑法,以其刚柔并济、步法瞬变、剑疾如风名动江湖,除了有大内高手亲自教习武艺的皇亲贵胄之外,其余豪门百家,市井平民,上山拜师者络绎不绝,不过有缘进得山门者每年不过寥寥。

大部分弟子都是冲着学岚雪剑法而来,而楼澈却对剑法兴味索然。

他毫不犹豫地选了轻功,投在了白苓师叔门下。

白苓师叔的独门轻功“流云追月”,据说师从蓬莱轻衣散人,能踏水渡江、踏雪无痕。

叶清和先前问她,有这么厉害的功夫却不大肆宣扬,只有零星几个弟子,无人将其发扬光大,岂不可惜?

白苓却毫不在意。

“弟子少才好啊,除去多少责任与牵挂,只消每日上完一个时辰的课,便可我自逍遥去。”

她说的逍遥,是到处找酒喝。

叶清和从来没见过这么嗜酒如命的女人。

这女人闲下来不是在找酒,就是在找酒喝的路上。

白苓还老是爱去叶清和房中喝酒。

因为她知道叶清和一向安分守己,不会向谁妄言。

所以这个大了叶清和将近二十岁的师叔,毫无芥蒂的把叶清和当成了她的倾听者。

只是叶清和天生酒量不行,被灌了一口就神志不清,之后便总是白苓一人独酌。

所以楼澈拜师,也正中了白苓的下怀。

他们二人时常来叶清和的别院饮酒,喝得欢了,就在院里上蹿下跳。

有一次楼澈还踩坏了她屋顶的瓦片,当时叶清和实在是后悔与他相识。

说起叶楼二人相识的经过,也颇为奇异。

那是在叶清和被纪尘子收为关门弟子之后不久。

“诶,你就是那个师尊的关门弟子?”

楼澈从窗边探进脑袋来,看见叶清和在专心致志地看书。

“你怎么不理人啊,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嘛,而且长得也就那样吧……啊!”

叶清和将桌上的一块百果酥轻轻一弹,打中了楼澈的脑门。

楼澈从前门走了进来,叉腰指责道:“小爷我屈尊来拜访你,你怎么打人啊!这么没礼貌!”

叶清和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

“不走正门反倒爬窗,未经房间主人允许就擅自进门的无礼之人,以貌取人听信流言的愚蠢之人,礼从何来?”

“好好好,小爷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我说关门弟子,”

叶清和终于抬头看了楼澈一眼。

“叶清和。”

“好,我说叶同门,新师弟跑到这么远的别院来看望你,茶你总该请我喝一杯吧。”

叶清和将书翻页,道:“案上有茶,请便。”

楼澈掏出一锭银子,走过来“咚”一声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我让你,给我倒茶。”

叶清和抬头瞟了他那锭银子一眼,依旧不为所动,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书。

“你这看得什么宝贝书啊,都不理人。”

楼澈一把夺走了叶清和手里的书,一通乱翻。

“让我来看看。”

对于这种无赖,叶清和并不想和他起无谓的争执,她轻笑了一声,讥讽道:“送你了,你这种人,多看书于你有益。”

叶清和站起身,从旁边的书架上又拿了另外一本书。

“你这人真是没劲,破书还你!”

楼澈将书用力朝叶清和脸上砸过去,却被她稳稳地一只手抓住,开始整理被翻皱的书页。

楼澈自讨没趣,只好悻悻而去。

刚下过雨,他的鞋上沾满了泥和杂草,踩脏了叶清和刚打扫过的地板。

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叶清和低声咒骂了声。

之后的几天,果然楼澈再没出现在叶清和的眼前。

只是听说他经常逃早课被罚,还老撺掇一帮师兄弟喝酒赌钱。

叶清和觉得这家伙背景估计挺厉害,都这样了居然还没被逐出岚雪阁。

一日,三位师叔将一众弟子都聚集在明心堂的大厅,原来三位师叔两天前各丢了一样东西,一直没有找到,他们询问众弟子是否有谁见过。

众弟子窃窃私语,却没有人回应。

最终,东西都在楼澈的衣柜中搜了出来。

“我冤枉啊师叔,虽然你们平时对我是凶了点,但是我也绝对不敢偷你们东西啊,我都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楼澈跪在地上叫苦不迭。

“我想起来了,我有人证!小卓、小天、阿明,你们快告诉师父,东西丢那天我们四个是不是在一起打牌呢!”

被叫到名字的那三人,却眼神闪躲,不发一言。

“你们倒是说话啊!快帮我作证啊!”

白苓厉声呵斥他道:“行了,你闯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到现在还不肯承认,还想拉师弟下水,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没做的事情我怎么承认啊……”

楼澈欲哭无泪。

“不是他做的。是沈铭师兄。”

叶清和走上前替楼澈说话道。

她忽然想到两天前,去藏书楼的路上看到沈铭鬼鬼祟祟在白苓师叔的院子外面徘徊。

而且听说沈铭前些日子又和楼澈有过不痛快,联想到今日这一遭,原来是想嫁祸给他。

“喂叶清和,咱们之前是有些过节,但你别以为仗着关门弟子的身份就可以血口喷人!我根本就没去过师叔的院子,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

沈铭几日前对叶清和出言不逊,说她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丫头,被叶清和修理了一顿,内心有怨,如今又看见她跳出来指认自己,一时怒火中烧,开始大声狡辩。

蒙秦道:“是啊清和,可不能凭白污人清白。”

沈铭这个人剑法学的不怎么样,对师父溜须拍马、讨师父欢心倒是一套一套的。

蒙秦师叔被他哄得一愣一愣,一向对沈铭的某些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了让他彻底死心,叶清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两天前我见到沈铭师兄在白苓师叔的院外出现过,而且他非常不小心,掉了这个。”

她将手中的金叶子高高举起,方便大家看到。

全岚雪阁,只有沈铭和楼澈这两位来自金元城的富公子有这种物什。

“嘁,这算什么,楼澈他也有啊!”

沈铭依旧嘴硬。

“那你的腰牌他也有吗?”

叶清和握着一个腰牌露出流苏边,质问沈铭道。

为了防止奸人浑水摸鱼,岚雪阁每个弟子都会有刻着自己名字的一个腰牌,并随身携带。

沈铭见状赶紧低头翻找自己的腰牌。

“三位师叔,若是沈铭师兄未曾去过那里,又怎会担心自己的腰牌是否被我捡到,请三位师叔明察。”

叶清和摊开手掌,掌中并非是沈铭的腰牌,而是她自己的腰牌。

真相大白后,当时沈铭被禁足了一个月静思己过。

第二天听完晨课,叶清和正要回到别院,被楼澈拦住了去路。

她疑惑地看着他道:“什么事。”

楼澈道:“没事,我是特意来向你道谢的!那三个没良心的,肯定是被沈铭威胁了,没一个肯站出来帮我说话,想不到还是你为人最正直。”

“举手之劳,不必谢我。”

“虽然吧你平时对人爱答不理的,但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你这个朋友小爷交了。”

说着,楼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叶清和叹了口气:“随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说完了,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改天再去你那里喝茶啊!”

叶清和推开楼澈拦路的手臂,顾自往前走去。

她忽然有点后悔。

没想到帮了这么个啰里八嗦的人。

之后楼澈便常常跑来骚扰叶清和,一会“我帮你整理书架!”一会“你渴不渴,我给你倒茶!”,甚至要动手帮她捶背。

叶清和严重怀疑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有话直说,不必这样故作姿态。”

楼澈的大意就是,沈铭马上解除禁足,他这种睚眦必报的人肯定会想办法报复。

楼澈打听过了,全岚雪阁除了大师兄之外,就是叶清和最厉害了,因此想让叶清和做他的“护卫”。

叶清和自然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求人不如求己,不如自己好好练功。

总是依靠别人,何时才能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你,冷酷无情,没有人性!”

楼澈气鼓鼓地走了。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沈铭确实不是什么善茬。

但是武力,并不是向他人炫耀,威胁别人的工具,而应该是一种拨乱反正的能力。

所以沈铭出手,叶清和才会出手。

说来也巧,叶清和平日很少忘带东西,那日偏偏忘记了藏书楼的钥匙,她回别院途中看到楼澈果然被沈铭找人围殴,顺理成章地救下了他。

楼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叶清和笑起来:“你还是来了,我算是发现你了叶师妹……”

叶清和打断他:“你后入阁,理应叫我师姐。”

“我发现你也不那么让人讨厌了叶师妹哈哈咳咳咳。”

楼澈突然开始咳嗽起来。

“还不赶紧起来回去上点药,地上坐着很舒服吗。”

楼澈道:“我也想走啊,但我走不动,我的腿刚才不是替你挨了两棍嘛。”

楼澈眨了眨眼睛,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叶清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微低头假笑道:“难不成要我背你?”

“不~用,你扶着我就好。来——”

楼澈居然真的不要脸地朝叶清和伸出手来。

叶清和自然不会惯着他,她用寄春君的剑柄打了一下楼澈的手掌,转身就走。

“自己走,进阁这么久,你能不能有一点长进。”

楼澈摇摇头自己站了起来。

“唉,你还是这么不近人情。”

自那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楼澈太过自来熟了,叶清和并不是活泼爱闹的性子,还是不知不觉间和楼澈成了朋友,好像也是除了苓姨以外唯一的朋友。

为了苦练剑法,叶清和放弃了很多事情,比如休沐的时间,比如与同门的人际交往......

但是有所得必有所失,她并不后悔。

白苓明白叶清和的性子,偶尔委婉地告诉她,应该轻松自在一些,不用逼自己太紧,会快活很多。

因为岁月不饶人,别等到她这个年纪才发现,人生匆匆,得意须尽欢。

叶清和觉得也有些道理。

但是她明白,恐怕只有等到那天之后,心里才会真正轻松快活。

等到,她查明真相手刃仇人的那一天。

因为那是曾经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