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红花满上头
残阳如血,令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红晕。
陆景言快马加鞭顺利地回到了红叶山庄,正赶上晚膳。
今日恰逢三月初二,是个特殊的日子。
是傅辛裴的养女,傅蓁蓁的生辰。
因为不知晓傅蓁蓁的出生年月,傅辛裴便将捡到傅蓁蓁的那一日算作她的生辰。
傅辛裴也是二十三年前拜火教之乱的祆族遗孤,而傅蓁蓁则是他十四年前执行风雨楼任务时,他刀下亡魂的遗孤。
傅蓁蓁与叶清和二人脾性相投,一见如故,相识不过几日便混熟了。
起初傅辛裴并不同意二人往来,但教主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叶清和遗忘了过往诸事,包括二人殊死搏斗的那天,叶清和全然不记得他们之前的仇怨。
蓁蓁与她一道玩乐时,脸上洋溢的笑容又是那么灿烂,傅辛裴这才勉强准许女儿时常去找“迦兰姐姐”。
傅辛裴并未教傅蓁蓁一点功夫,因此傅蓁蓁只能向“迦兰姐姐”求助,拜叶清和做了师父,学了点拳脚。
今日生辰,傅蓁蓁更是邀请“迦兰姐姐”来家里用晚膳。
傅辛裴对叶清和依旧心有芥蒂,于是准备好一切后,借故离开,不打扰她们二人的兴致。
陆景言将东西秘密交给北玄后,发现叶清和不在房中,四处打听她的去向,也来到了傅辛裴所住的白虎堂。
“好啊,有宴会不邀请我,还得我亲自找来。”
见陆景言顺利归来,叶清和一时间又惊又喜,连忙招呼他道:“你回来了?正好一起,我们刚开始。”
作为各式才子佳人话本的资深读者,傅蓁蓁见自己的迦兰姐姐对这位不速之客如此不见外,顿时心下对二人的关系了如指掌。
她也热情冲陆景言招手道:“姐夫快请坐!”
叶清和不满地啧了一声。
“小姑娘家家别乱喊乱叫,什么姐夫?八字没一撇。”
陆景言听到她这话,会心一笑,不置可否。
傅蓁蓁疑惑地歪头。
“不是吗,难道说迦兰姐姐早有心仪之人?”
“倒是没有。”
傅蓁蓁又转头看向陆景言:“那大哥哥,你有心仪之人吗?”
陆景言严肃地点点头:“有啊。”
此话一出,傅蓁蓁心中的八卦之火被熊熊点燃了。
“谁啊谁啊?”
叶清和也转头,眼神略带探询地看向陆景言。
只听他同傅蓁蓁道了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叶清和没压抑住嘴角,唇边浮泛起笑意。
“你话太多了,赶紧吃菜要凉了。”
陆景言提议道:“有佳肴美馔甚好,若是再添一壶酒就更好了。”
“有啊,我去拿!”
说罢傅蓁蓁离席,很快拎了三壶酒和三个酒杯回来。
傅蓁蓁将酒杯和酒壶一一摆在三人面前。
“刚好一人一壶,放心这是我爹特制的果酒,不醉人的,我也能喝。”
她率先拔开酒塞给叶清和倒了一杯:“迦兰姐姐你先尝尝。”
叶清和抬起酒杯嗅了嗅,果真是酒香扑鼻。
她一饮而尽,尝到了浓郁的水果甜味,忍不住称赞道:“好酒!难怪有人说酒为欢伯,除忧来乐。”
陆景言想到自己的姥爷也极擅酿酒,道:“你若喜欢,来日我带你尝尝我姥爷的梅花琼酿,也极好。”
“好啊,来,”叶清和给每人的酒杯都斟满,举起酒杯凌空祝愿道,“希望蓁蓁以后都能无灾无难,平安健康。”
傅蓁蓁也举起酒杯与她相碰:“那我祝迦兰姐姐日日展颜欢。”
最后一个举杯的是陆景言。
“那我祝大家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三个青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当啷声,成为叶清和此生为数不多的几个难以忘却的时刻。
相逢意气为君饮,不念过去诸多纷扰,只设想来日美好。
不过叶清和酒量不行,只饮了几杯便醉的不省人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她醒来的时候一阵头疼,发现不在自己的屋内,身上的衣物也被换了,深感大事不妙。
陆景言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带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醉鬼醒了?”
叶清和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昨晚喝醉,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陆景言看着她懊悔不已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坐到床边舀了一勺水递到她嘴边:“先把这个喝了,醒酒。”
叶清和嘬了一小口。
那水甜滋滋的,似乎是蜂蜜的味道。
她接过碗自己乖觉地喝完了,然后眨巴着眼等着陆景言解释下文。
“不用紧张,酒量不好不丢人,只不过昨晚蓁蓁养的小黑就比较惨了,被你一直拉着跳舞。”
叶清和抬手扶额道:“脑海里有画面了……那我的衣裳?”
陆景言会意道:“你偏要跳进池塘里抓鱼,衣裳湿透了,是蓁蓁给你换的。”
叶清和苦笑掩面:“其他荒唐事应该没了吧?”
“荒唐?唔我想想——还有一件荒唐的事。”
叶清和两眼望天。
这么点酒也能醉成这样?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陆景言突然将脸凑近她耳旁,若有旁人在,定会误以为二人正在缠绵。
“你昨晚说,要与我同榻而眠,被翻红浪。”
叶清和感觉温热的气息断断续续地落在她的耳骨和发丝间,酥酥麻麻的。
等陆景言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登时觉得自己的耳朵仿佛成了烧红的木炭。
她又羞又恼,只得随手抄起一个枕头砸向陆景言。
悔不当初因为嘴馋喝了几杯,竟多了这些事供他调笑。
“女侠饶命。”陆景言躲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叶清和的手腕,“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宜动怒。”
“什么好日子?”
“三月初三,大昭的上巳节。”
*
三月初三,上巳日。
在大昭的这一日,父母会用兰草替子女洗身,祈求除灾避邪;
新婚夫妻则祷告祭祀郊禖,祈求生育;
而青年男女则相约野外踏青,用桃枝、柳条等沾水,泼水相戏,寓意互相赠福。
红叶山庄的后山有片桃林,陆景言让叶清和先收拾一番,他去那片桃林做些准备等她。
后山的桃花林中,野花缤纷随风摇曳,潺潺流水从山间倾泻而下,带来似有若无的清凉。
山间流水分成几股小溪穿过桃林,不时有花瓣飘飘摇摇地落到陆景言肩上,他抬头望着成片的粉红,有了一个主意。
叶清和后脚来到桃林,却不见陆景言的人影,唯有耳边汩汩清流。
她瞧见不远处绿草如茵中夹杂着粉红,走上前去查看究竟。
原来那里是用桃花瓣摆出的两句诗:行行即长道,道长息班草。
她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秀眉微蹙:“什么意思?”
“意思是长路漫漫前途未卜,不如适时停下歇息。”
背后传来陆景言的声音。
叶清和见他左手拿着一柄长剑负在身后,右手不知为何也背着。
“你约我过来就为了告诉我这没头没尾的两句诗?”
“自然不是,这诗是我写与自己的。还有——”
话到此处,陆景言狡黠一笑,右手从背后突然挥出一株桃枝,溅了几滴水在叶清和的发间与额头,惹得她下意识闭眼。
叶清和瞬间玩心大起,她从脚边的溪水中鞠了把水,也朝着陆景言泼去。
虽然被他躲了大半,不过还是溅湿了他的衣袖。
叶清和觉得还是不过瘾,她提议道:“你也过来,不然显得我欺负你似的。”
“既然你如此诚心诚意地相邀,那我可不客气了。”
陆景言将长剑放下,也走到溪水边。
二人就这样开始了一场你来我往的泼水大战。
那些水珠有的溅在草地上,有的溅在石头上,发出好听的滴答之声。
战局最终还是以陆景言及时认输收尾。
见叶清和笑意莹莹的样子,仿佛不经意间路过的春风也沉醉在她的眉梢,而那双眸也与记忆里的晶莹澄澈别无二致。
陆景言忍不住走近她,道:“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习俗。”
他抬起叶清和的右手,系上一条红绳。
“这叫合欢绳,是买来赠予心仪女子的定情之物。原以为那时岚雪阁事了会有机会陈情,没想到拖了许久。”
叶清和盯着那红绳,眼神中有几分落寞。
“可我不记得很多事。”
“无妨,我记得。儿时你于我是挚友,三年前你是我的恩人,如今你于我——是日所思,夜所念。”
叶清和见他如此认真又笃定的神情,心底也跟着柔软下来。
见她不发一言,陆景言眼皮一垂,语气中带了沮丧。
“你若现在不愿,也可以扔了这红绳,咱们来日方长。”
叶清和笑着摇摇头:“好看,扔了可惜。”
陆景言对这个回答颇有微词。
他挑眉道:“只因为好看?那任何一位男子送的你都会接受?”
叶清和还想逗逗他,顺口答道:“哪个女子不想收到好看的”
下一秒她便被眼前人拥入怀中。
“除了我送的,别人礼物再好你都不能收。”
“好,我很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这合欢绳,还是我?”
“都喜欢。”
陆景言难以想象这样的话能出自她口中,瞬间笑弯了腰。
看来失忆也有失忆的好处。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对了方才你带剑来又是做什么?”
“差点忘了正事。”
陆景言拾起放在一旁的寄春君,郑重递到叶清和手中。
“剑客不能失剑,这是你曾经的佩剑,看看能不能帮你回忆起一些往事。”
叶清和右手持剑,左手轻轻在剑身拂过,感受着曾经佩剑的气息。
“这剑确实熟悉——既然你拿的是我的剑,你的呢?”
“我的剑名青虺,在我师父手上,煞气重,不随身携带,平日里的用剑都是普通铸剑坊能买到的。”
“听起来好生厉害,说来与你两次交手,我都感觉你好像知道我的出招路数,你师父何许人也?”
“我师父陆沧海,和你师父纪尘子原本师出同门,因为不甘心总是输给你师父离开了岚雪阁,在留仙岛上苦心钻研自创了斩月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为了克制岚雪剑法。”
叶清和颇感惊奇:“什么仇什么怨,难怪打不赢,我也想学你的斩月剑法。”
“斩月剑法脱胎于岚雪剑法,同样共二十一式,想学倒简单,不过要花费数日,时间上来不及。”
“也对,有没有那种比较特别的招式,就先学个一招半式?”
陆景言低眉思索了一小会儿,很快有了主意。
“有一招不错,既简单又适合这个时令。”
他自然地握住叶清和持剑的手,先带着她往左挽了个剑花,而后揽住她的腰一跃而起。
寄春君在二人头顶划过一道好看的弧线,他又立刻抬手往胸前一扫。
“这招叫,飞花似霰。”
漫天桃花雨自然飘下,落英缤纷,将二人包裹其间。
正是,山桃红花满上头,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