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屏幕暗了下去,像一只合上的、意犹未尽的眼。倒影里那张水鬼般的脸,也一同沉入黑暗。
指尖还悬在那两个鲜艳的按钮上方,冰冷,僵硬,微微颤抖。
皮肤下的血液似乎都流空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被抽离的钝感。【是】与【否】,小丑帽咧着无声的嘴,嘲笑着任何选择的徒劳。
警笛声早已消散在城市杂音的深海。
店里彻底暗了,只有街对面理发店旋转灯箱的光,一下红,一下蓝,一下白,规律地扫过柜台、纸扎人惨白的脸、花圈上褪色的“奠”字。
光划过时,一切显出短暂、诡异的生动;光移开,便沉入更浓稠的黑暗,像被潮水吞没。
我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腿脚彻底麻木,针扎般的刺痛从尾椎蔓延上来,才猛地抽了口气,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
动不了。不是身体,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老轴承厂装卸平台上那沉闷的“咚”,混合着APP预告里欢快的语调,还有此刻屏幕上“笑死他”三个字,在脑子里搅拌、发酵,酿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眩晕。
我慢慢摊开手,手机躺在掌心,沉默,无辜,却又重逾千钧。
“观众特权”……“一点笑能量”……
这算什么?门票?报酬?还是把我更深地绑进这台荒诞剧场的绳索?
我盯着暗沉的屏幕,喉咙干得发痛。最终,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没有按在【是】或【否】上。
而是胡乱地、用力地划过屏幕,像是要擦掉那些字迹。
屏幕骤然亮起,跳出解锁界面。
指纹按压。
主屏幕。
我迅速下滑通知栏,长按那个该死的APP通知,试图把它清除——像过去无数次徒劳的尝试一样。
但这一次,有些不同。
当我长按那条新节目预告时,指尖接触的屏幕区域,似乎……微微发热。
紧接着,一行极小的、半透明的灰色文字,在【接受任务】和【忽略】按钮下方浮现出来,像是隐藏的注释,又像是系统冰冷的提示:
“特权兑换提示:当前‘笑能量’(1点)可开启‘微幅现实涂层’功能,持续时间:瞬时。效果范围:极小。作用方式:对目标施加一次极低强度的‘认知偏移’,可能引发非逻辑性生理反应(如:平地摔、打嗝、短暂口误等)。使用后能量清零。是否引导兑换?”
下面没有按钮,只有那行字幽幽地亮着。
“认知偏移”……“非逻辑性生理反应”……
我盯着这些词,试图理解它们在这地狱喜剧语境下的真正含义。让一个决心赴死的人,在跳下去之前,因为一个“平地摔”或者“打嗝”而笑死?这比预告本身更像一个恶劣的、不好笑的笑话。
但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慢移向那条新预告,再次长按。
热度再次传来。那行灰色文字下方,缓缓浮现出一个新的、极其简单的选项:
【兑换并暂存“微幅现实涂层”(一次性)】
【取消】
没有更多解释。
没有承诺。
只有一个名字古怪的“一次性”能力,用我仅有的、见证一条生命荒诞终结所换来的“一点”东西。
心脏在麻木的胸腔里沉重地撞了一下。
兑换吗?
用这点莫名其妙的东西,去介入明天正午那场注定被数百镜头对准的死亡秀?去尝试完成那个“让他在跳下去之前先笑死”的、更像终极嘲讽的任务?
街对面的灯箱,红光扫过。玻璃柜台里,一尊劣质石膏菩萨像的脸上,短暂地染上一层暖昧的、近似血色的光晕。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店里陈腐的空气。线香灰、灰尘、纸张受潮的霉味,还有一丝我自己的汗味和恐惧的酸气。
拇指落下,按在【兑换并暂存】上。
屏幕骤然暗了一瞬,随即,那个咧着嘴的笑脸APP图标,边缘极快地闪过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油彩般的流光,像是廉价玩笑商店里塑料小丑的眼珠反光。紧接着,图标右下角,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白色的数字“1”,旋即隐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
没有力量涌入身体的错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手机屏幕恢复常态,以及心里某个角落,多了几分冰冷的、异物感的存在,像几枚吞下肚的未剥壳夏威夷果,你知道它在那里,寂静地流过消化系统,完整拉出连珠般,可能有害。
我撑着玻璃门,慢慢站起来。
腿脚酸麻刺痛,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把手机扔进去,和一堆皱巴巴的发票、圆珠笔、褪色的名片埋在一起。
然后重重关上抽屉。
锁簧咔哒一声,隔绝了那微弱的光,也像是暂时隔绝了那个世界。
但隔绝不了。
明天。
正午。
光辉世纪大厦。
跳楼博主。
笑死他。
这些词像冰冷的钉子,一颗颗楔入脑海。还有那个刚刚兑换的、“微幅现实涂层”。
它该怎么用?
对着那个叫林晓的人,像喷漆一样甩过去?然后指望他因此捧腹大笑,笑到忘了跳楼?
荒诞叠加着荒诞,像一个不断自我繁殖的噩梦。
我拉亮柜台上一盏老旧的绿色罩子台灯。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我坐下,开始机械地折叠金元宝。
粗糙的锡箔纸边缘割着指尖,熟悉的动作带来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掌控感。一个,两个,三个……金色的元宝在灯下泛起冷冽的光,像微型坟墓。
夜里做了混乱的梦。
不是张力太阳穴淌血的脸,也不是工字钢沉闷的撞击。而是无数张模糊的、咧到耳根的笑脸,像那个APP图标一样,漂浮在黑暗里,发出无声的、高频的尖笑。
我在笑脸的河流中下沉,手里攥着一把金色的、轻飘飘的元宝,它们无法带我浮起,只是不断坠着我,向下,向下。
惊醒时,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线渗进窗帘缝隙。喉咙干得像烧过的沙子。
我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目光里有种陌生的、空洞的警觉。像一只被扔进陌生丛林的仓鼠。
上午,殡葬店依旧没有客人。我坐在柜台后,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爬过积灰的玻璃门,在地板上切出明亮刺眼的光斑。时间从未如此具象,如此缓慢,又如此急促地向某个定点汇聚。
十点半。我站起身,换上一件最不起眼的深灰色旧外套。从抽屉深处翻出一点零钱,想了想,又把那个手机拿了出来。屏幕冰凉,那个笑脸APP静静待在角落,右下角没有数字,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高烧时的幻觉。
我把它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坚硬的轮廓和微微的重量。
锁了店门。没有骑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步行穿过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走向城市中心。
阳光很好,近乎暴烈,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行人步履匆匆,车流喧嚣。
世界忙碌而正常,奔赴着各自的生计、约会、烦恼。无人知晓,一场死亡预告,正随着日影移动,精确地指向城市心脏上那栋最高的玻璃帷幕大厦。
光辉世纪大厦。本地曾经的地标,如今已被更新的摩天楼夺去风头,但依旧挺拔尖锐,蓝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像一柄巨大的、冰冷的理性之刃,插在城市沸腾的脏腑之上。
我站在对面街角一家连锁咖啡店的阴影里,看着大厦入口。旋转门不时吐出或吞进衣着光鲜的人影。大堂明亮奢华,隐约可见巨大的抽象艺术雕塑和穿着制服、身姿笔挺的保安。
时间,十一点二十。
人群开始在一些特定的位置聚集。大多是举着手机或小型摄像设备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混杂了兴奋、猎奇与某种程度漠然的表情。他们彼此交谈,调整设备角度,不时抬头望向大厦顶层。网络时代,死亡也能成为一场实时共享的盛宴。
警车没有出现,或许还没到时间,或许已经以某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布控。大厦安保似乎加强了,入口处的保安人数增加,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靠近的人群。
我摸了摸内袋里的手机。它安静得像块死物。
十一点四十。聚集的人更多了,低声议论的嗡嗡声汇成一股嘈杂的底浪。有人试图靠近大厦,被保安拦住。气氛开始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等待高潮来临前的、病态的躁动。
我抬起头,眯着眼,逆着阳光,望向大厦顶部。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和云朵,看不清上面的具体情况。那个叫林晓的人,就在那里吗?在数百米的高空边缘,调整着他的直播设备,准备向这个世界表演他最后的“信仰之跃”?
胸口那枚“纽扣电池”,似乎开始散发出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寒意。
十一点五十五分。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无数镜头齐刷刷抬高。大厦接近顶层的某一面玻璃幕墙外侧,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勉强辨出那是一个人,站在或坐在某个狭窄的突出物上,身后是巨大的、空洞的蓝色玻璃与天空。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种悬于绝境的危险感,依然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的胃袋,激起层层下坠的寒意。
手机,就在这时,在我的胸口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那种熟悉的、专属于那个APP的、湿冷瘙痒般的震动。
我猛地将它掏出来。屏幕自动亮起,直接进入了那个笑脸APP的界面。
背景是实时画面——似乎是某个高空视角,微微晃动,能看到下方遥远缩小的街道和蚂蚁般的人群,以及一部分玻璃幕墙的反射。是林晓的直播画面吗?APP接入了?
画面中央,覆盖着一行不断闪烁、放大缩小的彩色艺术字:
【最终幕:信仰之跃·倒计时】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跳动的红色数字:4:59……4:58……
而在画面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图标在闪烁,形状像一把极小的、喷漆罐的剪影。图标旁边,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1”。
“微幅现实涂层”。它在那里。一次性的。瞬时的。极小范围的。可能让人平地摔或者打嗝的。
用这个。去让一个站在死亡边缘、一心求死(或求关注)的人,笑死。
荒谬感达到了顶点,几乎让我在咖啡店的阴影里嗤笑出声,却又被更深的冰冷扼住喉咙。
倒计时:4:30。
人群的嗡嗡声变成了明显的喧哗,惊呼,议论。无数手机屏幕亮着,对着高空那个黑点。阳光炽烈,空气灼热,我却觉得四肢冰凉。
我该怎么做?挤过人群,朝着那个高空的黑点,挥舞手臂,大喊一个地狱笑话?还是仅仅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喷漆罐图标,按下它,然后祈祷某种“认知偏移”能跨越数百米距离,精准地击中目标,并恰好引发“笑到不能自已”的效果?
这比用纸元宝搭建巴别塔更不可能。
倒计时:3:15。
高空那个黑点似乎在移动,调整姿势。直播画面(如果APP接入的是那个)的视角也在变化,更加贴近边缘,下方城市的深渊感扑面而来。评论或弹幕之类的文字在画面边缘飞速滚动,看不清内容,只有一片疯狂的刷屏。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喷漆罐图标,盯着跳动的倒计时数字。指尖冰凉,抵在屏幕上,却按不下去。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力。这点兑换来的、意义不明的“特权”,在这庞然的、按既定剧本运转的死亡剧场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倒计时:2:00。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有人惊呼,有人尖叫。我猛地抬头。
只见高空那个黑点,似乎站了起来,身影在耀眼的阳光和玻璃反光中成为一个更清晰的剪影。他张开了双臂,像一个准备拥抱虚空的十字。风一定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猎猎抖动。
他要跳了。就在此刻。不等那个该死的倒计时归零。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疯狂跳动:1:45…1:30…直播画面剧烈晃动,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和一种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不行。
这个念头炸开,没有任何逻辑,纯粹是本能。不能就这样看着。即使徒劳。即使荒谬。
我猛地将拇指按向屏幕上那个喷漆罐图标。
图标亮了一下,旋即黯淡下去,旁边的数字“1”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光效,没有声音。手机屏幕依旧显示着那个高空视角的直播画面和疯狂跳动的倒计时。
高空那个张开双臂的身影,稳稳地立在边缘,仿佛在享受最后的瞩目,或者积蓄最后的勇气。
失败了。不,或许根本就没有成功“使用”过。那点所谓的“笑能量”,那所谓的“微幅现实涂层”,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一个让我在最后一刻还心存侥幸的陷阱。
倒计时:0:45。
绝望像冰冷的铅水灌满胸腔。
然而,就在这一片死寂的绝望之中——
高空那个身影,那个张开双臂、准备跃入虚空的剪影,忽然,极其突兀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失足滑倒。那晃动带着一种古怪的节奏感,先是肩膀猛地一耸,接着整个上半身向前一弯,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向后拉扯了一下,动作僵硬、不协调,甚至有点……滑稽。
紧接着,通过手机里传来的、被风声扭曲但仍可辨认的直播音频,我听到了一声被压抑的、短促的、类似被呛到的声音:“呃——!”
然后,是第二下更剧烈的晃动。那个身影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和鼻子区域,身体弯成了虾米状,在高空狭窄的边缘危险地摇摆!
他松开了捂住口鼻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稳定身体,但手臂挥舞的姿势极其怪异,伴随着一阵断断续续的、被强风撕碎的、却依然能听出是……笑声?
不是愉悦的笑,不是解脱的笑。那是一种嘶哑的、尖锐的、仿佛从痉挛的横膈膜里硬挤出来的声音,混杂着剧烈的呛咳和倒气声,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挠痒,又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神经性反应彻底爆发了。
“咯……哈哈哈……呃咳咳咳!嗬——!!!”
直播画面疯狂旋转、抖动,天旋地转,夹杂着那完全失控的、痛苦又滑稽的嘶笑与呛咳声。下方的人群也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喧哗声变成了困惑和更大的惊疑。
那个身影在高空边缘手舞足蹈,像在跳一支蹩脚的、垂死的踢踏舞。他想重新站直,想找回平衡,想继续他那悲壮的“信仰之跃”,但那该死的、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时宜的、猛烈到足以让人窒息的笑与呛咳,彻底摧毁了他的控制力。
他弯着腰,笑得浑身抽搐,咳得眼泪鼻涕横流(如果有),根本无暇他顾,更别说完成一个优雅的起跳了。
倒计时归零:0:00。
APP画面上的彩色艺术字变成了:
【演出中断:主角突发性‘谐星本质暴露’,笑场过度,无法继续。】
【任务状态:干预成功(非完美)。】
【奖励结算:‘笑能量’+2。当前余额:2。】
【新特权兑换项目解锁(余额充足时可见)。】
【温馨提示:保安已抵达顶层,预计30秒内控制局面。建议观察员及时离场。】
高空那个身影,最终也没有跳下来。他在边缘扭曲、挣扎、嘶笑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直到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在直播画面边缘一闪而过)猛地扑上去,将他从那致命的边缘拖了回去。直播信号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街道对面,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响亮的、掺杂着失望、庆幸、疑惑和意犹未尽的嘈杂声浪。警笛声这时才尖锐地响起,由远及近。保安开始驱散聚集的人群。
我站在原地,咖啡店的阴影笼罩着我。手里握着那部已经恢复平静的手机。
掌心一片湿冷。
成功了?用那一点“微幅现实涂层”,让他……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足以引发窒息和全身痉挛的喷嚏,或者某种类似的、极度可笑的生理失控?然后这失控,在数百米高空、万众瞩目的极端情境下,被扭曲成了“笑到不能自已”?
这就是……“认知偏移”?
这就是……我做的事?
胃部一阵翻搅。没有喜悦,没有成就感。只有一种更深的、粘稠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我干预了。用了一种我完全不理解的力量,以一种荒诞到极致的方式,改变了一个“节目”的结局。我得到了“奖励”。更多的“笑能量”。新的“特权”项目在等待解锁。
但我救了他吗?还是只是把一场公开的死亡,变成了一场公开的、更不堪的滑稽戏?那个林晓,以后是会感谢这救命的“笑场”,还是会更加憎恨这剥夺了他“悲壮终结”的、羞辱性的意外?
我不知道。
阳光依旧炽烈,炙烤着街道和散去的人群。光辉世纪大厦的玻璃幕墙依旧冰冷地反射着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
回到那条冷清的街,回到我那间昏暗的殡葬店。推开门,熟悉的陈旧气息包裹上来。我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从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主界面。那个笑脸APP的图标,似乎比之前更鲜艳了一些,右下角,一个白色的、微小的数字“2”,一闪而过。
我把它放在地上,推到离自己最远的角落。
然后,就坐在那里,坐在午后殡葬店熟悉的、带着死亡气味的昏暗里,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再次将对面理发店的灯箱,染成一片暖昧的、流动的橘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