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弦外之音与不速之客
接下来的几天,公寓仿佛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音乐实验室。
活页夹里的乐谱被摊开在客厅的各个角落,平板电脑上满是录音备忘录和旋律草图。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终于不再仅仅是客厅里优雅的摆设,琴盖持续打开着,琴键被频繁敲响,空气中似乎永远弥漫着未成形的音符和一种焦灼又亢奋的创作氛围。
沈青芜和江听雪陷入了一种近乎废寝忘食的工作状态。
主导者无疑是沈青芜。他像是一个技艺超群、感知敏锐的“情感捕手”与“旋律炼金师”。江听雪只需要在他面前,尝试描述她这些年积压的种种情绪——被雪藏的不甘(辛辣刺痛)、面对创作空白时的恐慌(如同陷入泥沼)、对过往荣光的怀念(温暖却易碎)、以及那不肯熄灭的、对舞台的渴望(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不灭)。
有时,沈青芜会让她反复哼唱某段僵持已久的旋律,他的【万象感知领域】如同精密的声波分析仪,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音高波动和气息转换背后隐藏的真实情绪。
有时,他会即兴在钢琴上弹奏几个和弦或一段音阶,引导她的情绪进入特定的状态。
更多的时候,他会如同那天早餐时一样,通过短暂的、看似不经意的接触——递过一杯水时指尖的轻碰,指出乐谱问题时手背的短暂覆盖——将一缕精炼的“意”渡过去,放大并纯化她当下的核心感受,然后近乎本能地将这种被“提纯”的情感,迅速转化为流淌而出的音符。
这个过程对江听雪而言,是极其震撼甚至有些惊悚的。她感觉自己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被无情地翻开,所有脆弱、不堪、挣扎都被眼前这个男人精准地捕捉、理解,然后赋予形态,变成一段段或激昂、或哀婉、或空灵、或充满力量的旋律。这让她在他面前几乎无所遁形,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羞耻、依赖与极度兴奋的复杂情感。
但对沈青芜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对自身能力在新世界应用的深度测试。他不断调整着“意”的输出强度和方式,确保既能有效引导共鸣,又不会对江听雪的精神造成负担或引起她过度的怀疑。他将【万象调和术】运用在旋律的编织上,如同调配香料,让不同的情感“味道”和谐共存,层次分明。几天下来,他对此界“意”的生成规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越是真挚、深刻的情感共鸣,所引发的听众(目前主要是江听雪)反馈越是强烈,产生的“意”也越是精纯。仅仅是这几天的创作过程,图谱内新增的“共鸣之意”、“创造之意”就已相当可观,虽然总量远不及净化拉拉巴伊时的收获,但胜在持续且质优。
成果是惊人的。短短数日,数首具备完整主框架、风格迥异却都带着鲜明“江听雪”印记的歌曲雏形,便被创作出来。它们不再是之前那些迎合市场的、无病的呻吟,而是真正从她血脉和灵魂中生长出来的声音。
此刻,沈青芜正坐在钢琴前,弹奏着最后一首刚完成的、暂定为《淬火》的歌曲副歌部分。这是一首充满力量感的摇滚风格歌曲,旋律如同利剑出鞘,节奏铿锵,表达着一种于绝境中焚烧自我、重塑脊梁的决绝。
江听雪站在钢琴旁,闭着眼,随着他的演奏轻轻摇晃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敲打着节拍。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神情,冰绿色的眼眸在闭合的眼睑下微微颤动。她能感觉到,这首歌里燃烧着她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却被沈青芜用精妙的旋律和编曲思路,转化成了燎原的烈火,而非自焚的灰烟。
当最后一个强有力的和弦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江听雪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就是它……”她喃喃自语,眼神灼热地看向沈青芜,“这首歌,一定能……”
她的话被一阵突兀响起的门铃声打断。
叮咚——叮咚——
急促而持续,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意味。
客厅里那种沉浸在创作中的魔法般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江听雪脸上的迷醉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被打扰的不悦和下意识的警惕。她快步走到门边的可视对讲屏前,屏幕上映出一张戴着金丝边眼镜、梳着油头、表情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男人的脸。
是她的经纪人,周明。
江听雪的眉头立刻皱紧了。周明是公司副总王总的心腹,主要负责执行雪藏她的策略,平时基本对她不闻不问,这个时候突然上门……
沈青芜也早已停下演奏,从钢琴前站起身。他的【万象感知领域】虽未全力展开,但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门外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一种混合着公式化热情(浮于表面)、精明算计(如同冰冷的算盘)和不耐烦(如同鞋底黏着的口香糖)的复杂气息,绝非善意的访客。
“是我经纪人。”江听雪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对沈青芜说,“你先进去。”她示意客房方向。
沈青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迅速而无声地退入了客房,并将门虚掩,留下一条缝隙。他的感知依旧锁定着客厅。
江听雪整理了一下表情,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周哥,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侧身让经纪人进来。
周明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目光习惯性地在装修奢华的客厅里扫视一圈,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估量。他鼻翼微动,似乎闻到了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不同于香氛的某种紧绷的“创作”气息。
“听雪啊,你这地方还是这么……嗯,有格调。”周明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了一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摊满乐谱的岛台和打开着的钢琴,“看来没通告的日子,你也没闲着?在搞创作?”
江听雪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随便写写,打发时间而已。周哥有事?”
“当然有事,而且是好事!”周明走到沙发边,自顾自地坐下,将公文包放在一旁,翘起二郎腿,“王总很关心你的发展啊。虽然前段时间有些小误会,但公司始终是看重你的价值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听雪的反应,见她没什么表情,才继续道:“公司最近投资了一部大制作的都市情感剧,S级项目,主题曲和片尾曲正在物色歌手。王总力排众议,觉得你的嗓音和气质,很适合诠释其中一首略带伤感的片尾曲。”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一封装帧精美的信封,推到江听雪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歌曲小样的授权合同,以及电视剧制作方举办的开机发布晚宴邀请函。晚宴上很多业内大佬和媒体,是个很好的曝光机会。王总的意思呢,是希望你到时候能现场演唱一下这首片尾曲的小样,预热一下。”
江听雪拿起那份合同,快速浏览起来。歌曲名字叫《易碎的梦》,典型的苦情歌套路。当她看到版权归属和收益分成的条款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合同条款极其苛刻,几乎是将她当成新人来剥削。版权完全归属公司,她只有极低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演唱分成。而那份邀请函,看似是机会,实则是公司想利用她过去的名气,为这部新剧和这首他们完全掌控版权的歌造势,一旦效果不好,她就会成为被群嘲的对象。
这不是机会,是裹着糖衣的炮弹,是进一步的压榨和利用。
江听雪的手指捏着那份合同,指节微微发白。她强忍着将合同摔在周明脸上的冲动,冰绿色的眼眸里结满了寒霜。
“周哥,这首歌,不适合我。”她将合同轻轻放回茶几上,声音冰冷。
周明脸上的假笑收敛了一些,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听雪,你要认清现实。公司能给你这个机会,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上了。你以为你还是三年前那个一出道就巅峰的江听雪吗?市场是残酷的,没有曝光,没有作品,你很快就会被人彻底忘记!”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向江听雪心中最痛的伤口。
客房内,沈青芜通过门缝,清晰地“听”到了周明那充满功利和贬低的话语,也“尝”到了江听雪那瞬间翻涌的、混合着愤怒、屈辱和一丝无助的剧烈情绪波动。
他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周明似乎觉得施压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王总还让我提醒你,别忘了当初签的补充协议。如果无故拒绝公司安排的、符合你‘艺人身份’的合理工作,后果……你是知道的。”
所谓的补充协议,里面充满了陷阱条款,是当初她人气下滑时,在公司高压下被迫签署的。
江听雪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那是一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就在江听雪紧咬着下唇,几乎要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压垮时——
“啪嗒。”
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青芜走了出来,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偶然从房间里出来倒水。他看也没看沙发上的周明,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拿起一个玻璃杯,接了一杯水。
周明被这突然出现的男人惊得一愣,尤其是在看清沈青芜的样貌和那身掩不住的、与这精致环境有些违和的结实身躯时,脸上瞬间写满了错愕和狐疑。
“他是谁?!”周明猛地看向江听雪,语气带着质问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一个陌生男人,大清早从江听雪的客房里走出来?这要是被狗仔拍到……
江听雪也愣住了,没想到沈青芜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她看着沈青芜平静的侧脸,心中莫名地一定,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窒息感,竟然奇异般地消退了些许。
沈青芜喝完水,才仿佛刚刚注意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他转过身,目光平淡地扫过周明,最后落在江听雪身上,语气自然地问道:“听雪,这位是?”
他直接叫了“听雪”,而非“江小姐”。
江听雪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深吸一口气,配合地介绍道:“这位是我的经纪人,周明先生。”然后她转向周明,语气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周哥,这位是沈青芜沈先生,是我的……私人音乐顾问。”
“私人音乐顾问?”周明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沈青芜,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审视。他从没听说过江听雪什么时候请了这么一位“顾问”,而且看这男人的气质,根本不像圈内那些知名的音乐人。“我怎么不知道?”
“我聘请谁做我的顾问,似乎不需要事事向周哥报备吧?”江听雪的语气微冷。
沈青芜走到江听雪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这才正式落在周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周经纪是吧?幸会。”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茶几那份合同和邀请函上,“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讨论新歌?”
周明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语气生硬地说:“这是公司为听雪争取的重要资源,沈……先生既然是音乐顾问,想必也希望能看到听雪有好的发展吧?”
“发展自然重要。”沈青芜拿起那份《易碎的梦》的合同,随意翻看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用这种工业化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毫无灵魂的残次品,去玷污听雪的声音和格调……周经纪,你们公司对‘好的发展’,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批判意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周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你……你说什么?!你懂什么!这是市场验证过的流行套路!”
“流行不等于优秀,更不等于适合。”沈青芜将合同丢回茶几,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他转向江听雪,语气变得温和而肯定,“听雪,相信我,你值得更好的歌。我们正在创作的那些,随便拿出一首,都比这个‘易碎的梦’,坚固一万倍。”
他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江听雪有些摇晃的心神。她看着沈青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自信,再看向脸色铁青的周明,心中做出了决定。
她拿起那份邀请函,将合同留在茶几上,对周明说道:“周哥,晚宴我会准时参加。”
周明脸色稍缓,以为她妥协了。
但江听雪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缓和的表情再次僵住。
“至于这首歌,”她指了指《易碎的梦》的合同,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会唱。麻烦你转告王总,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江听雪,不会再唱任何一首,连我自己都无法打动的歌。”
说完,她不再看周明,对沈青芜道:“青芜,送客。”
沈青芜对周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
周明看着并肩站立的两人,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江听雪:“你……你好自为之!”他一把抓起公文包和那份被拒绝的合同,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客厅里回荡。
房间里只剩下沈青芜和江听雪。
江听雪紧绷的身体这才松弛下来,后背竟惊出了一层细汗。她靠在岛台上,微微喘息,心情复杂地看向沈青芜。
“谢谢你。”她轻声道。刚才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并以那种强硬的姿态站在她这边,她未必能如此干脆地拒绝。
“合作基础罢了。”沈青芜语气依旧平静,“不过,看来我们的进度需要加快了。”他目光扫过满客厅的乐谱,“必须在那个晚宴之前,让你拥有一首足以碾压那个‘易碎品’的、真正属于你的武器。”
江听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凝聚了她们这几天心血的作品雏形,冰绿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坚定和斗志。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风波暂平,但更大的挑战,已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