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燕山胡人
重重叠叠的峰峦，千山万壑新绿，妫水川蜿蜒于低矮的丘陵盆地间。
细雨朦胧了远山，一只受惊的獾鼬从坡上滑落水中，又挣扎着攀上河岸，躲入灌丛中。
马蹄纷纷，踏裂横波，散开的骑兵驰向横掠北方的高岗。
“文起兄，大蛇湾就在前面的山口后，再往北便是胡人的地界了。那些家伙不治城邑，性情彪悍不羁，说来相当棘手。”
高澹楷将手上的酒囊递给郤圳，含笑从容道：“实不相瞒，兄弟我领受的任务，就是统领横骑队竭力对付突厥的兵将。”
“我早看出来了，你们这支骑队非比等闲！不过，骑射可是胡人的看家本领，他们又性情坚忍悍勇，文起兄未可大意。”
“多谢兄台忠告，对付突厥强虏，某断不会心存大意。对了，郤兄有否领略过海上的惊涛骇浪？”
“大海吗？”
“对，就是大海。”
校尉郤圳脸上泛起遗憾：“都说大海波澜壮阔！可惜，我还一次都没到过海边。有什么讲究吗？文起兄。”
“在海上，再强悍的波涛，遇到锋利的礁石也会碎成浪花的。”
郤圳领会到了高澹楷的言下之意，赞叹道：“难怪关下一战时，文起兄你们气势如虎的！”
“兄台和戍塞的袍泽们，不也一样是同仇敌忾威仪棣棣的！”高澹楷抱拳对郤圳惺惺相惜。
郤圳是个实在的性情，憨厚笑道：“彼此彼此，咱们吃的不都是当兵打仗的这碗饭嘛。对了，你们横骑队拢共有多少弟兄？”
“不多，算上兄弟我眼下还不到二十个。”
“你的弟兄们不光个个一身好武艺，装备瞅着也着实让人眼热。”
郤圳说着看向了左右的从骑，虽然是寻常的行军，一个个也都身披重甲，只是此刻有些人并没有戴着面具。
“都是在幽州时，温司马费心让人为我等特制的。”高澹楷的脸上也浮起了笑容。
主公罗艺很是看重这支利刃一般的小部队。
此番增援居庸塞，初试牛刀，没有辜负了幽州总管罗艺和司马温彦博的厚爱。
……
雾岚散去，太阳出来，阳光洒入密林。
绿意纵横却阴气弥漫，仿佛是献祭给阴司世界的死荫绝灵之域。
枝繁叶茂间隐约的一具具裹尸，偶尔还能看到悬挂枝头的铜镜，辉射着阳光，不明白为啥会用它们作逝者的陪葬品。
牛拉的灵车，悲戚的队伍，步行的近百名胡人男女。
因为幽州侦骑的意外出现，气氛骤然紧张。
这里是传统的葬林所在，来送葬的人们没有特意携带弓箭和兵器，还有不少的孩子和女人。
对方却一看便是武装到了牙齿的精锐，散开来呈包围队形，居高临下，虎视眈眈。
“奚胡的葬礼，晦气！”郤圳的一名部下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
“都给我放老实了！不然杀你们一个寸草不留！”当先的横骑甲士利刃出鞘，吴钩闪耀着慑人的寒光。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不速之客们就等他们的统领军官一声令下了。
高澹楷冷峻地打量着惶恐无措的胡人们，目光游过长者、女人和孩子，还有灵车上躺着的多具遗体。
“绕过去继续前行就是，别惊扰了人家办丧事。”
在场的奚人们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直到汉人骑兵队的背影消失在了远处，才彼此面面相觑。
“头人，要不要这就去召集咱们的人马？收拾了他们！”几个年轻奚汉牵来了马匹，其中一个已经刀弓在手。
中年头人怒目呵斥：“人家放过了咱们，你还要去上赶着厮杀，莫非是活腻味了？也打算变成尸体挂到树上？”
遭训斥的年轻人没敢顶嘴，握着刀柄的手也松开了。
“葬好了笃古斯律他们，回去了通知到所有的人，明日午后，部落全体启程向北。”
“二伯，你不想兴师动众对付那队汉军，我没啥异议。可凭啥要咱躲着他们？这片山川本来就属于我们部落！”
帽子上镶有一颗绯红色珠子的青年近前争辩，他是老头人的长子，未来的部落首领。
“我需要你们都好好地活着，你们的妻儿也是如此。部落已经战死了九个勇士，还嫌不够多吗？我想把部落交给你时人丁兴旺，而不是衰弱无力。”
奚人青年贵族若有所思，二伯虽然不像父亲那般硬汉气十足，却是上下都服的智者。
的确，己方不像定居的汉人那样，必须保卫地里的庄稼、城池里的一切，而男人们才是部落力量和声威的根本。
巍巍燕山，古来便是天然的地理分野。
春秋战国时代，此间曾是山戎之众和林胡部族的栖身乐园。
燕昭王时期大张国势，名将秦开击破东胡，拓疆千里，最早在燕山北境设立了上谷郡和右北平郡。
北魏将燕山腹地西部的上谷郡地方改设为燕州，之后的北齐政权又易名为北燕州，这个名称由此延续到了当下。
奚族，和契丹比邻而居，都属于所谓的东胡体系。
他们的先人说是源出于鲜卑宇文部，因为不敌更强势的鲜卑慕容部，在西晋时代遭到大燕皇帝慕容皝的痛击。
战败之后，一部分辗转离徙，最终融化入中原成了新汉人的一员。
留在老家的逐渐恢复，演化成了如今的奚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