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小十六
“怪不得呢！后来失去你们的音讯了。”
薛万淑感慨欷吁，又动手将一盘荤菜推到高澹楷的近前，自己也用筷子夹菜来吃。
“说来我们和三哥还曾有过相遇。是贞观二年，三哥和将军柴绍率军讨灭梁师都的夏州梁国那回。”
“哦，那时候我已来营州做都督了。万钧的来信里也没提到过……”
“不提好！对大伙都好！毕竟燕云十八骑是朝廷缉拿的在逃重犯。”
“唉~，造化弄人。”薛万淑又是叹气感慨，“幸好，如今普天大赦，期盼文起老弟也能远离从前的阴霾。”
“得蒙二哥如此照应，小弟会努力走出往昔。”
……
凉州，塞外。
不毛之域中的一抹青山，由东北向西南蔓延二百许里，像一条卧蚕分隔开两侧的大沙漠。
汩汩清溪从山腰上的峥嵘洞窟里流淌出来，山谷中还有几处天然泉眼，才使得大沙漠中隆起的山岳增添了难得的绿意，从而让生命有了依托。
武威郡的人们称这座塞外的大山为黑山，看不上这一带的荒凉贫瘠。
突厥沙钵罗部的游牧小部落也不会轻易来这座他们眼里的父恩之山，以免过于靠近大唐帝国的边塞和军镇，招致唐军骑兵的打击。
昨日傍晚时下了一场出人意料的大雨，雨水从四面八方的高处汇集到山谷间，导致溪流水位暴涨，今日才退下去了不少。
阳光晴好，洗好的衣衫在绳子上一一晾放好，两个女生有说有笑的。
远处的岗林上传来汉子们干活的声音，风儿还送来豪迈的歌声。
“燕塞猎虏缨，云中荡胡尘。吴钩照骕骦，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寇，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花云芳抻直晾平了最后的一件长衫，笑对年轻不少的圆脸女伴说：“珂娅，我们过去看看新屋子盖得怎么样了？”
“好呀好呀！”阿史那珂娅也是笑逐颜开。
很快，两个姑娘手拉着手向坡上一路走去，来到了正在新建的几幢平层屋宇旁边。
“云芳，小十六，我在这儿。”鱼勉卿搭腿骑坐在有两人半高的横梁上，向下热情招手。
“看到了！鱼哥。”
少女珂娅仰脸笑着向上摆手，又和其他忙碌的大哥哥们打招呼。
“再有两三天，屋子的大模样就出来了！这一幢回头是给你俩姐妹住的。”
王君和用锛子掏好了木料上的穴口，比对着尺寸，向女伴们介绍。
他出身于木匠之家，这回盖屋子成了总指挥，韶叔从旁做参谋。
建屋造宅是大事，风水是必须讲究的。
扶余韶很有经验，他还在高句丽做城主时主持过类似的事情，选择的位置背风朝阳、平缓开阔又环境优雅。
这种屋形叫做板屋，完全用木料修建而成，与城镇里土木砖石结构的房屋并不相同。
从外表看似乎是有些单薄，其实结构极为扎实，无论是梁、柱还是墙板都选用的是上等的木料，使用的是卯榫结构与工艺。
“这屋子真美，还特别亮堂！住里面肯定比旃帐开心多了！”阿史那珂娅试过推拉式的门窗，脸上笑开了花，更显淳朴明媚。
确实，加工好堆放整齐的木料色彩明洁，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圆的方的、曲形的异形的，各种各样，散发着清香，连自然的木斑纹都煞是可爱。
“十六妹，猜猜我这是在做什么？”在地上认真掏洞的张明和考问珂娅。
“猜不出来……”
“这是个暗火塘子，回头我还会在上面封上薄石板，天寒时你和云芳可以烧火取暖。空气和烟从这两道槽子里对流和排出，不会呛到屋子里的人。”张明和笑眯眯地介绍。
“哇~！这么好的！”阿史那珂娅的神情更为期待。
“大伙都歇歇手吧。”花云芳拎着木水桶过来，里面是她从清溪里汲来和煮开了的水。
老少汉子们三三两两地聚过来，接过花云芳分给个人的热水，取了干粮充饥。
眼下这个队伍说来不足十八骑了，算上年岁最小的阿史那珂娅，共计十六个男女。
队长高澹楷当下还不在眼前，他带着伙伴花雷定和来勉恪去了南面三百里外的凉州首府姑臧城，采买置办粮食和其它给养。
乌氏驿站之变后，康相勋、向大贵、郭庆福和邓苗俨四人最终选择了离队，悄然结伴回幽州去了。
伍长康相勋负责这一行兄弟的归乡之旅，他不再叫罗文平，用表字公羡与伙伴们彼此相称，其他三个兄弟也都换了新的姓名，方便躲避旁人的耳目。
留队的袍泽们选择继续抱团取暖，向着西北方向逐渐远离了大唐腹地，最终落足在黑山之中。
这里远在塞外，又不属于突厥势力的经营所在，距离东南的灵州五百里开外，甘州城在西南三百里外，向南则是繁华兴旺的凉州诸城。
大家对能找到这么一个容身之处很满意，于是早就有计划修建像样的住宅。
……
还不满十八岁的阿史那珂娅是名突厥贵女，确切的说他是亲王阿史那苏尼失钟爱的幼女。
她的父亲说来是启民可汗的弟弟，也就是如今颉利可汗的王叔，始毕可汗在位时将沙钵罗部交给小王叔苏尼失来统治，官号是“设”，这个头衔来源于波斯语的“沙赫”，意思是君主。
颉利可汗荒唐好色，听闻小堂妹珂娅极为美貌，便下令给王叔阿史那苏尼失，让他献女于可汗牙帐。
亲王不甘心，郡主不乐意，便托词珂娅郡主在从回鹘娘舅家做客归来的途中意外消失了，实际上是在一名忠诚扈从的保卫下潜入了黑山避风头，然后便和蛰居山谷中的另一伙人马不期而遇。
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大伙都同情于突厥少女郡主的处境，便收留了主仆二人。
现如今，大家都知道了，是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的野心太大！
当王子和亲王时就对属部作威作福，撺掇入侵中原，破坏李唐的统一战争；上位做了可汗后，更是依仗兵马强盛，从武德四年开始屡屡大举窜扰唐朝。
突厥各部也不堪其烦，尤其是在武德九年的奔袭长安又以“渭水之盟”收场后。
不久前，铁勒人的几个部落不再臣服突厥，颉利可汗筹划着要去讨伐叛逆。
所以，大伙现在也不像从前那样遇到突厥人马就必杀之而后快了。
小郡主阿史那珂娅相当可爱，她的扈从贺鲁阿勒也在方方面面让人感受到他的淳朴忠诚，最终索性吸收了两人也入伙。
珂娅的年龄和排行都是最小的，大伙怜惜地称呼她为“小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