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子垂问（求投资、收藏、推荐票）
“四弟，陛下问到了燕云十八骑的事情……”
“什么情况？三哥。”薛万彻闻言惊诧，放下酒盅追问他的哥哥。
薛万钧脑海里，浮现和徘徊两日前君前殿议的情形。
努力将细节整理一番了，对自家小弟娓娓道来。
……
唐贞观四年初夏，长安城皇宫，大兴殿。
烟雨零濛，再有半个时辰就该掌灯了。
天子依然精神抖搂，廷议重臣们同样不见倦怠之色。
“陛下，臣坚持以为，断不可将突厥降众置于内郡。”
天青色朝服的二品文官还是固执己见，音量也拔高了两分，清矍的面容洋溢着耿直与谨慎。
“自古以来，戎狄弱则请降，强则叛衅，这是他们的本性。妥善之策，是虚授诸部酋以王侯封号，令各督其众居于塞外，相互制衡，才好有效瓦解他们的势力！”
“臣附议宋国公的老成之见！”鸿胪卿唐俭出列，力挺尚书左仆射萧瑀的主张。
“想那突厥上下，自隋末‘雁门之变’以来，嚣张轻狂至极！不仅支持刘武周、梁师都、高开道等跳梁小丑，还屡屡背信弃义侵扰我大唐，甚至一度逼迫至长安城下。”
唐俭顿了下，虽然同为李世民最信任的大臣，同样以直率和不循规蹈矩闻名于世，却要比南朝皇子出身的萧瑀更为通达世故一些。
“如今突厥终于被我大军一举荡平，颉利可汗做了陛下的阶下囚。然而，降众多达十余万，岂容疏忽！定要拆散分隔，朝廷方好从容控驭，上下其手。”
天子像是在踌躇。
他今年刚过三十三岁，却和父辈年纪的老臣萧瑀和唐俭一样，见多和经历够了与凶悍突厥兵马的风雨纠结。
“陛下，臣赞同萧公和茂约兄的策略，愿陛下果断采纳。”
又是一位五十多的文臣发言，他是李世民最为倚重的谋臣房玄龄，同样官拜尚书省仆射。
“房谋杜断”，见到魏国公房玄龄都是这个立场，更多的朝臣附议宋国公萧瑀一派的意见。
李世民起身来，龙骧虎步，亲自将几盏宫灯点亮。
宫监们见状赶忙纷纷动手，大殿变得灯火辉煌。
“潞国公，兵部拟议的拆分方案是怎样的？”天子的目光落定在兵部尚书侯君集的身上。
“禀陛下，臣等打算分降众三万给突利可汗，但将他们迁徙至西海郡，将来对付吐谷浑时派上用场。”侯君集目光炯炯，此事他早便斟酌过了多番。
“先前凉州内外的突厥诸部，可调发到营州，替朝廷监视契丹、奚人和高句丽。”
“卿家继续……”
“剩余的约六万男女，大小计23个部落，重新编组后分散安置于阴山至燕山外的北境，为我塞外藩篱。唯有西伊州的高昌胡众，定居绿洲七城久矣且性情温顺，免于牵连受罚。”
“如此安置，朕担忧突厥上下会暗怀羞恨的……”
“陛下，刀把子攥在我们手上，他们就算再怎么难受，也得受着！”
大将侯君集行伍出身，读书不多，在制伏异族势力一事上从来是态度强硬。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文班一厢，却没有看到秘书监魏徵的身影，想起来他去了并州公干，心中有些失落。
今日一天，针对凉州大都督李大亮的上书建议，朝臣各抒己见，分歧很大！
因为，事关神州气运，唐家子孙大计。
“嗣昌，你一直还没开口，对朕说说你的见解……”天子期待地凝视着自己的姐夫。
左卫大将军柴绍朗声作答：“陛下，臣倾向于中书令温公力主的处置方案。”
李世民的嘴角扬起淡淡笑意，双眸更为明亮。
温彦博，字子厚，十年前以幽州司马身份随“幽州王”罗艺奉表归唐，眼下任职中书令。
温子厚出身并州世家，早在隋开皇末年便入仕为官，历任文林郎，内史省郎官。
隋乱时，他辅佐自命幽州总管的罗艺安定幽燕地方。
大唐武德八年，突厥颉利可汗亲统大军南犯大唐并州，侵扰太行腹地的长治地方。
温彦博以中书侍郎之职与宿将张公瑾挥戈迎战。
兵败，温为突厥所俘，囚禁于阴山。
次年双方议和，交换遭扣押俘虏的人员，温子厚才得以再入长安。
年初时，六个边塞道的行军大总管奉命动员，虎贲鹰扬十万，在名将李靖总节度下五路出兵，誓与突厥决出生死。
壮哉李靖！
还有飞扬恣纵的并州大都督李勣！
犁庭扫穴，可汗成擒，东突厥就此土崩瓦解。
战后，凉州都督李大亮，奉命安抚西北道的突厥三部和七姓附庸，来信给了皇帝。
“中原是天下这棵大树的根，四方胡人是枝叶，如今华夏强盛，有足够实力谋求四海升平！”
故而：
“（突厥）其自竖立称藩附庸者，请羁縻受之，使居塞外，必畏威怀德，永为藩臣，盖行虚惠，而收实福气矣。”
突厥祸害中原数十载，朝会廷议中，针对处置降众十多万男女，文臣武将们多数主张拆散为多个互不统属的弱小部落。
分歧在于：该置于边塞州县的监视辖制下？还是禁止涉足大唐内地。
唯有中书令温彦博提出了不同的方案。
他认为当效仿汉朝安置南匈奴于五原塞下的做法：
“全其部落，得为捍蔽，又不离其土俗，因而抚之，一则实空虚之地，二则示无猜心。”
礼部尚书豆卢宽支持温彦博的方案，他和南朝梁明帝之子身份的萧瑀一样属于勋贵，鲜卑裔血统，隋文帝的亲外甥，太上皇李渊平定关中后便专程来投。
然而，温彦博又否定了这位意见盟友的思路。
在温彦博看来，若将降众分开了强制迁徙到兖州和豫州的各州县，并非一劳永逸的上策。
尽管，这办法是汉武帝用过的。
当年汉武帝将被征服的闽越遗民集体迁徙到了江淮，人生地不熟，受官军的武力监督，结果也算是成功。
温彦博指出，突厥之众习于游牧却不事农耕，与当年汉武帝朝的亡国闽越人情况大不相同！
所以就让他们在塞上牧马和蓄养牛羊，大唐将士不愁强壮的乘骑，榷场互市换回的牛羊也利于经济民生。
“薛爱卿，你家兄弟在疆场上和突厥人是老对手了，爱卿对此事是如何做想？”
虎背熊腰的将军肃然出列，他是殿中少监领左屯卫将军薛万均。
“从前两军对阵，臣对彼之兵将从来不手软，而今他们势穷投降，臣意朝廷宜大度优抚。”
将军言简意赅，天子略作思忖，目光炯炯看向众臣。
“众卿家，朕意采纳温爱卿之策，于突厥旧地设置羁縻州府安置降附之众。而且，朕还要择选其贵胄望族万人，入居长安，让他们沐化我华夏之煌煌气象！”
“陛下三思！”多谋而耿直的房玄龄出言反对。
天子似是有些意外，房玄龄的脑海却徘徊计较着相关的前朝旧事。
“陛下，想那晋时江统作《徙戎论》，司马氏不行其策，终有永嘉之祸！”
“前秦，苻坚大帝优待归降的异族，也是大批安置于京畿，淝水一败后，慕容鲜卑遗众立叛，苻坚君臣最终为羌戎姚苌所颠覆！前车之鉴，陛下岂可疏忽！”
李世民和房玄龄君臣二人，素来相处融洽，这还是第一次于大庭广众下意见相左。
群臣默然，气氛一时间沉凝。
“咳咳咳~，房公勿躁，陛下的决断也有可取之处……”德高望重的萧瑀赶忙做纾解的和事佬。
老驸马柴绍挺身而出，他觉得这个时候态度不可含糊。
“自曹魏始创边州都督府之制，两晋和南北朝皆因袭之，戎狄蛮夷后来也习以为常。永嘉之乱，根子还在司马氏的昏聩与内讧；氐秦苻氏之颓然崩溃，史家评判过失在于天王苻坚为戍卫关东领地，草率从关中调离了大批族人，致使腹心空虚。”
众人皆看向谯国公柴绍柴嗣昌，他和天子可是一家人的身份。
“如今我朝一统宇内，关陇和京师百姓殷盛又士风强悍，足以震慑安置长安城中的突厥贵人们！在外为我屏藩的突厥之众，由此也断了轻举妄动的念头。”
一文一武的勋贵这么一说，其他堂上官员也窃窃私语起来。
鸿胪卿唐俭稍后站出来，神色坦诚。
“诸君，老朽也想通了。突厥之大厦崩塌，根子在那颉利可汗的蛮蠢贪暴而丧尽人心。突利可汗与之反目，漠北薛延陀、回纥等铁勒十部皆叛之，附庸突厥的契丹、库莫奚和霫部也归心输诚于我大唐。如此大情势下，陛下的处置不失为明断。”
这位大佬之前出使过败阵后的可汗牙庭，熟悉塞外戎狄各族部的虚实，又是刚正豁达的性情，新的表态绝非见风使舵的滑头之举。
李世民更为释然了，沉稳道：“事情先议到这里，后面还可以从容推详。时辰已晚，朕和爱卿们就在殿上会食。外面的雨还未停歇，老天替朕留客！”
……
杯盘罗列，饭菜的香气让人胃口大开。
天子随意走动于四处的席案，与文臣武将们觥筹交错。
“朕可以也坐这里吗？”
共据一案的柴绍和薛万钧赶忙起身，他俩个曾联袂讨伐伪帝梁师都，在军中就是相与甚欢的袍泽好友。
“姊丈，不必拘礼，就当是家人小聚。朕和薛将军，在军中也曾多次同案就食。”
柴绍之妻平阳昭公主在武德六年就已病逝，但李世民始终对这个姐夫恭敬有加，后者也再没有续弦。
内侍黄门送上来更多的珍馐醇酒，君臣三人像战友在一起一般把酒言欢。
“对了，姊丈有次说起过，平定朔方梁师都时，那罗艺手下的燕云十八骑曾暗助我军，阻挠驰援梁贼的突厥兵马，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柴绍略微一愣，随即微笑道：“这事啊，陛下，还有由万均来说吧。”
猛将薛万钧和弟弟薛万彻，曾是前靖北侯罗艺的部下，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而燕云十八骑，是罗艺麾下的一支王牌铁骑，尤其是令幽燕近塞的突厥人闻风丧胆。
贞观元年罗艺因谋反而遭诛后，神秘的燕云十八骑也凭空消失了。
天子兴致勃勃地探问起这桩往事，薛万钧暗自镇定心神，又举爵和天子对饮一觞，才说起了当时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