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天涯难为客
过了黄河，大军向西奔驰，没多久便看到了远方的山峦。
前军派人来禀报，遇到了苏尼失的一队部下，带着一群牛羊，说是特意来迎接和犒劳自己和大军的。
自己禁不住心下忐忑，行踪怎么就暴露了？弄不好叔叔苏尼失还另有一番特殊的准备…
幸好身边有足智多谋的赵德言，提醒自己小心有诈！
自己也想起了汉人的一个古老故事，假借劳军迷惑对手。
于是，自己便亲自上前去看个究竟。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是彻底出人意料！
那些人看着确实是本族人马的模样，使者说的突厥话一点纰漏都听不出来，人数也就区区十几个，其中还有个女人。
然而，赵德言劝阻自己不要上前去，他代表自己和对方去接洽，还叮嘱卫士们禁止对方的任何人来靠近。
赵德言和对方在交谈，很快那些人丢下了带来的牛羊，上马离开了。
赵德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远方，才回到了自己的身旁，跪在马前，拔出了他的防身利刃。
“赵某向可汗谢罪！就此永诀可汗……”
“德言，你这是何意？”
眼见赵德言将利刃横在他自己的胸前，又从容解开了衣衫，自己惊愕之下当即下马。
“可汗请勿靠前。赵某不忠不义，无颜再侍奉可汗，也无颜再面对故人，惟有自我了结……”
“德言，究竟出了什么情况？”
赵德言对着自己隆重地伏地三拜，手中利刃已经深深刺破了他自己的腹间，抬头看着自己苦笑道：
“可汗，他们中有刺客的，打算寻机对可汗行刺，我怎能眼看着可汗遭暗算？但他们中又有我的明月洲故人，我也不能任由他们被乱刃分尸！”
刺目的血顺着他的剑不断流出，自己的心这一刻仿佛也被扎穿了一般。
“可汗这些年视我为心腹，我却很多地方对不住可汗，因为我的苦衷。所以，赵某无颜再生于天地之间，自戕谢罪于可汗驾前，对我才是解脱……”
赵德言抽搐着他血流不止的身体，又对自己恭敬相拜。
“可汗，我去了！愿可汗往后平安。”
“德言，不可！”
然而，来不及了，赵德言用尽了余力，胸腹上的刀口又长又深。
“噗通…”他的人倒在了血泊中。
就这样，自己失去了一个心腹忠臣，是他识破了对方的奸计，阻挠对方威胁到自己的性命。
患难之中，有臣下如此，可比那些投降的叛徒们品格比起来判若云泥。
以为不好找机会替赵德言报仇了，没想到来到此处山前的野路关隘，又和那帮可恶的家伙狭路相逢。
他们竟然还敢剑拔弩张地试图阻拦大军向西，必须杀光了一个都不剩。
更有手下认出来，这些一身黑色的具装铁骑就是传闻中的“燕云十八骑”，尽管看到上场的只有十四个，甚至其中还有两个是本族的武士。
“那就更得全都送了去下地狱，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
义父老人家的尸首已凉，怀中的爱侣也是奄奄一息，高澹楷的热泪和着血污濡湿了衣衫。
“文起，不要为我难过！”花云芳挣扎着挤出丝笑意，“就这样死在你的怀中，我很开心。而你，要坚强地活下去，活下去…”
“云芳！”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从前说过的一句话”，花云芳胸口急遽喘息着，显然是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你说：纵然是前程漫漫，只要我们坚持一路同行，就不会走散。”
“我说过，我说过~。所以，求你不要走！”
“让我好好再看你一眼…”花云芳不舍又疲惫地强撑着如水的双眸。
“你们都走了！为什么要留下我孤独一人？为什么？”
“抱我，靠在老爹的身边去…”
高澹楷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花容失色的袍泽伴侣，轻轻地放在了义父遗体的旁边，花云芳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老人家僵硬的左手。
“带我们的遗骨回明月洲，把我安葬在故乡，还有我哥哥、老爹、大鱼、嗣庆，还有信玮……”
高澹楷泣不成声：“会的，我一定会的。”
“永别了！好好活下去，该死的乱世就要结束了！”
……
“文起老弟，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愚兄听了这些也很痛心，但你要放下，走出来…”
薛万淑将灯花挑亮，伸手抚慰昔日袍泽的肩膀。
“想放下，却做不到……”
沉默，少顷后薛万淑才又说道：
“我辈戎马倥偬，积十余载的血战，才换来如今的宇内安靖。
大唐国势蒸蒸日上，天子和朝廷上下励精图治，东突厥已经灭亡，颉利可汗和一众突厥贵族成了长安之客……
这一切，足以慰藉云芳、雷定、扶余老人家、来嗣庆、鲜于腾等袍泽们的不朽英灵！包括那个赵德言在内。历史那一年的落幕方式，不正是大家的所求所愿！”
高澹楷的思绪又飞回到遥远的两年多前。
空旷凄凉的战后沙场，无声的黄沙，纷乱的雪痕，殷红的遍地鲜血，枕籍凌乱的人骸马尸，怵目惊心，锥心泣血。
自己一具一具地辨认和收拾起伙伴们的遗体，哪怕是面目全非，哪怕是已经被马踏成泥。
烈焰蒸腾，战死袍泽们化为了飞升天际的袅袅灰烟。
带着所有逝去者的骨灰，孤独一人行走于悲伤的天地间，最终安葬伙伴们的魂魄于明月洲的芳草野花下。
再之后，孑然一身又向东方。
河西塞外，突厥西部亲王阿史那苏尼失和珂娅的兄长率部众迎战窜袭来的颉利可汗，打败了可汗手下的那些残兵败将，可汗本人被年轻气盛的珂娅兄长生擒活捉。
稍后，阿史那苏尼失父子举所有部众归降大唐帝国，将颉利可汗交给了率军西来的大同道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灵州军团的副帅，任城王的助手。
算上自己，后期的十八骑袍泽中只幸存下来了五位，小十六阿史那珂娅郡主，草上飞鹰公孙延昌，明月洲的勇士姚奉典，机灵鬼张明和。
后来听闻，他们四人一起入了长安，解甲归田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小十六和姚奉典做了恩爱夫妻。
“薛二哥，道理上文起都明白。只是，付出的那些太过沉重！心灰意冷之下，才自投囹圄。”
“听我的，走出来，不要辜负了云芳妹子的遗愿。在我的幕府做幕僚，不愿意再带兵，再见到血，还有其它的事情可以做。同副使，要籍，巡官，互市牙郎，傔侍长，都随你，不求功名利禄，只为造福一方。”
高澹楷似被深深触动，沉默少顷后抬头应承：“好的，二哥，我来试试……”
“这就好！你先安心养好身子骨，就在我的府中。”
“多谢薛二哥的照拂。有个事情，文起想问下……”
“什么事情？”
“实不相瞒，当初我是想着回高句丽的，哪怕孤独终老于故乡。到了营州，才知道故国犹自处在战乱流离之中。也不知如今的局势有所好转没有？”
“喔，文起你是惦着这么个心思。高句丽和百济、契丹的关系至今都很紧张，时常相互攻伐，内部好像也是权臣作祟，民间日子艰难。”
“我还是想了结了心愿，先回趟高句丽，棠鹿城、粟磐城、还有义父曾经为官主政的木底城，祭奠文起的亲人逝者，再回来二哥的幕府。”
“可以的，文起。通关的文牒，还有扈从侍卫，我都来给你安排好。安全去，安全回来。”
……
北风呼啸而至，一时间鹅毛大雪迷乱人眼。
一小队顶风冒雪的赶路行客，为首的壮士气宇昂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