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向导（上）
朔风劲冽，雪花飘飞，兵营中四处厉兵秣马。
“夫君，下决心吧。妾身以为，燕云十八骑送来的情报是可靠的。”
“我在考虑，要不要找来公谨副帅谋划一番。”大将军李靖眸光清湛，看着亲自动手往火盆里加木炭的夫人红拂女。
“兵贵神速，夫君。张副帅还在代州筹备大军的粮草，等他来到，妾担忧错过了最佳时机。”
李靖略作沉思，果断说道：“烦劳夫人代我秘密传令下去，精选三千铁骑，上下随身带够十日军粮，随时准备随本帅出塞。”
“要不要通知雁门关那厢预作准备？”
“不用声张，夫人。对了，你再唤了苏定方来帅帐见我。”
“明白了。”红拂女出了帅帐，外面积雪遍地。
鉴于东突厥颉利可汗的统治已经难以维系，还犹自凶狂地进犯袭扰河西走廊的州郡，天子李世民做出重大决定：抓住历史机遇，全面反击为祸多年的塞外突厥汗国。
于是，身为大唐兵部尚书的李靖奉命出长安来到马邑郡，担任定襄道行军总管。
大举出兵的天子敕令是去年岁末时昭告天下的。
除了李靖主持的这一路主力，还有并州都督李勣为通漠道行军总管，灵州都督任城王李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幽州都督卫孝节为恒安道行军总管，营州都督薛万淑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左武卫大将军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六路兵马逾十万之众，皆受李靖节度指挥。（备注：隋唐的大同与今山西大同无关，是指古之丰州九原郡的“古大同城”，在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境内。）
李靖的副将代州都督张公谨，也是极力主张反击突厥的沙场宿将。
天子判断：颉利可汗骄奢残暴，疏远亲族，打压忠良而亲近奸佞，突厥属部纷纷离心离德，铁勒薛延陀部自称可汗，拔野古、仆骨、同罗各部以及霫、奚等东胡君长无不遣使长安来输诚纳贡，多年来避乱塞北的汉人也在召聚武装，占据险要结坞自保，故而正是大军出塞的最佳时机。
日前，有客自塞外来，是那燕云十八骑的成员公孙延昌，带来了绝密的情报和详细地图，他们已经潜伏在定襄城附近，准备接应马邑唐军奇袭可汗庭。
李靖早就听说过燕云十八骑的不少事迹，知道他们在罗艺手下时就是对付突厥的一只神秘铁拳，所以认真地考虑着一切。
眼下刚辞别了旧岁，还在正月里，马邑地方都是天寒地冻的，何况是塞外了……
所以，要动如脱兔、侵掠如火，又必须确保将士们无冻馁之虞。
一阵寒风随着帐门的撩起吹进来，一员虎将来到近前。
“末将苏烈参见元帅。”
“定方，请入座，和我说说你了解的前幽州军十八骑的事情……”
……
山高林密雪深，此刻虽然罕见的暖阳高高在上，雁门关外依然是寒风呼啸，冰冷刺骨。
人衔枚，马摘铃，白雪的反光刺眼，大军努力保持着很小的动静，在崇山峻岭中向着西北兼程跋涉。
虽然只带了三千骑兵出塞潜行，李靖却对突袭得手很有信心。
因为，不仅会有副将张公谨指挥后援的步骑一万为后盾，自己还照会了人在云中郡统兵的同僚名将李勣。
那李勣乃是瓦岗军出身的沙场宿将，原名徐世勣，外号“徐茂公”，被天子赐姓为李，又避天子李世民的名讳，如今姓李名勣。
他的麾下同样是兵强将勇。
而且，李勣更是用兵姿纵又老练，定然会出色地配合自己的行动。
……
“十八骑拜见尚书大人和夫人。”
“各位壮士不必拘礼！你们人在江湖而心存忠义，三原李靖甚是钦佩。快请入席，军中条件潦草，但这些菜肴都是我夫人亲自下厨烹煮的，李某还备有薄酒，感谢诸君的在此接应。”
“有劳夫人，再次感谢大帅伉俪的厚爱。”高澹楷对着红拂女也是深深一躬。
红拂女笑颜温和：“还有个你们的熟人呢，说来还曾是从前的劲敌对手。苏将军请入席……”
后帐中又出来了一人，英姿勃勃。
“定方将军，多年多见了！”高澹楷看清来者的面容，真是有些吃惊。
“文起兄，别来无恙！还有扶余老爹，还有诸君。”
“都入席吧，随意些，挤一挤更热闹。我早听薛家兄弟提到过十八骑的神勇，正好又有定方老弟在我麾下，见证过诸君昔日的非比寻常。所以，李某毫不犹豫率众随公孙飞鹰飞驰来与诸君会合。”
李靖威仪棣棣又没有摆架子，他的夫人亲自主厨真情相待，一下子就赢得了十八骑上下的好感和敬重。
“想不到，你们队中还有两位貌美如花的巾帼英雄！来，两位妹子，坐到我的身旁才是好。”红拂女笑盈盈地示意花云芳和珂娅换到她一旁的位置。
“夫人吉祥，小妹花云芳，她是我们的小十六阿史那珂娅，突厥苏尼失亲王的爱女。”
“哦，还是郡主啊！适才有所失敬，李某自罚一杯。”
李靖闻言刮目相看，红拂女也再度露出让人心安舒服的笑容。
“他们两位也是我们突厥武士。眼下中原已经恢复了太平，而我们突厥却因为颉利可汗的好战与贪暴而人心不宁，大伙也都早厌烦了战乱不休。”
阿史那珂娅说出不少突厥人的想法，接着又介绍了贺鲁阿勒和野侍达律两位。
红拂女替夫君李靖很得体地回答：“天下大同，最是美好！早日以武止戈，化干戈为玉帛，才是中原百姓和北国各族的共同福音。红拂敬两位姑娘还有这两位突厥壮士一大觞。”
“来，吃菜，这个时节可属稀罕的！鹿肉也是路上新猎到的。我们一边吃喝一边交流当下军情。”
觥筹交错中，高澹楷等将掌握的最新情形娓娓道来，重点是颉利可汗的动向和定襄城的情况。
“大帅，突袭恶阳岭，就交给我们十八骑来打头阵。”高澹楷主动请缨。
“不用你们冲锋陷阵了，我们有三千铁骑呢！足以一举让颉利可汗晕头转向。而且，他除了败走，别无出路！”
李靖豪情万丈。
“你们还是都回到定襄城内，配合康苏密等的献城行动，我军好兵不血刃地进入可汗城。”
康苏密，西域河中地方的粟特胡富商，籍贯为康国，受颉利可汗的宠信，不仅担任计财大臣，还负责定襄城的杂胡管理事宜。（备注：中世纪西域昭武九姓之康国在今撒马尔罕地方）
颉利可汗向往中原皇帝那种天下无双的权力，强化专制集权，于是得罪了一众宗亲和传统突厥贵族，而不得不在很多事务上依赖外族的支持，行政上的得力干将是汉人赵德言，敛财则委托给经商经验丰富的粟特胡商。
康苏密，就是可汗钱袋子的大管家，而且还对可汗城内外的杂胡之族有很大影响力。
说来粟特胡商们也很是烦恼，做生意得有个人心安定的大环境，中原花花世界更是西域胡商往来丝绸之路东西的“东方金矿区”。
其中的利益极大！
以大宗商品的马匹和丝绸为例，卖给中原人一匹良马，就能到手六到七匹的绫罗绸缎，而丝绸又在遥远的西方是极为珍贵的奢侈品，几乎与黄金在重量上等价，用硬通货的黄金又能在西方世界和天竺人那里采买到各种各样的好货色。
所以，粟特胡商们内心也盼着突厥和大唐能及早地休兵罢战，才好正经地做生意。
如今大唐针对东突厥汗国闹出了大动静来，康苏密为首的胡商集团和杂胡势力便心思更为活泛了。
珂娅的父亲亲王苏尼失总督汗国西疆多年，竭力营造秩序和繁荣，颇得普通粟特商民的拥戴，之前鞭笞惩罚的粟特胡人也是代表可汗庭征税的贪官污吏。
所以经郡主珂娅的悄然中介，高澹楷和康苏密两度密会，彼此间交流了些战争大势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