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乌氏驿站
“主公要投奔突厥,这、这,怕是…”有士卒面露难色。
“是啊!本来都好好的,糊里糊涂就成了反贼!”一老兵郁闷抱怨。
“郭大哥,林二哥,我可不想做突厥人的鹰犬。想办法带弟兄们回涿州老家吧,哪怕是种庄稼也心里踏实!”终于有人当众说出了心愿。
“就是,出塞可以,但也是为了绕路好回到幽燕的家园,而不是当人人唾弃的汉奸!郭大,我们跟你走。”另一个朴实农家子出身的士卒热切看望着自己的十夫长。
“叫我说,吃饱了肚子我们就动身,索性就近降了萧关上的守军。听凭朝廷发落,也强过流浪塞外做异乡野狗!我们又无谋反之心,不过是服从军令,还不至于被叛死罪!”伍长宋老二的想法又有些不同。
“校尉过来了…”伙伴中有人低声提醒。
横骑尉鱼勉卿尴尬地撇下了句:“袍泽们,我啥都没听见,没看见。你们继续吃喝……”
鱼勉卿继续向前而去,回到自己的伙伴群中。
围坐成一圈吃饭的横骑甲士们气氛更显尴尬。
老大高文起如今不知人在何方?花氏兄妹和姚奉典脸上盛着的都是愤懑,罗文平和罗武定闷头吃东西好躲避伙伴们的眼光。
“要不,我们大家都听韶叔的,由他老人家来做出决断……”向大贵喝完了碗中的热粥,犹豫着提议道。
“我同意。反正这节骨眼上,咱们的心更要齐,断不能自己散了!”解信玮发狠地嚼着块干粮。
“对,咱十八骑永远是一条心,高老大不在,听听老叔的。”王君和附和解信玮的说法,他一直和向大贵在炊务上给扶余韶打下手,极为信任老爹般的长者。
“叫我说一条……”十八骑的元老鲜于腾站起身来,“无论什么情况,咱不能对同生共死多年的老弟兄们下手!我说的是这院里院外的。真有什么异动了,且由他们去……”
许多伙伴闻言用眼神表示赞同,罗文平和罗武定也抬起了脸,正色点头,随后大伙的眼光又都看向了老伙长扶余韶。
“吃好了饭,都披挂整齐了!我有种预感,弄不好要有大事发生……”扶余韶看着一众晚辈们交待,“我们先保护好自己了。哪怕再晚些做出决定……”
众人纷纷首肯。
老人家从马背上拿来一坛子的烈酒,倒入了行军土灶上的锅里。
“刚好还有一坛,每个都喝上一些,里外都会暖和了。”
没有过很久,北面传来杂沓的马蹄声,有骑兵队伍在靠近。
驿站内外的兵将们纷纷行动,做好了应付不测的准备。
一队铁骑旋风般地驰来,膻腥味迫鼻,是突厥人的兵将,为首者打着一面黑底白色的狼头旗。
“我们是可汗身边的铁卫,来迎接罗艺和你们……”执旗者勒马喊话。
这一厢却一片沉默,没有人应答。
“让罗公出来接可汗的命令。”那为首的突厥将军倒也是威风凛凛。
“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先前不是你们的蔺副帅主动拜见可汗,约好了兵取萧关和原州的吗?我们守约而来,还有两千人马在后面待命。”
突厥将领的这番话,让人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帅罗艺真的是领着大伙在往火坑里跳……
东面又飞来单独的一骑,看清楚了,是风尘仆仆的高澹楷,扶余韶、花氏兄妹和罗武定、罗文平都欣喜迎上前。
……
驿站的大门再度开了,罗艺从中出来,走近突厥的来人。
“阁下看来就是罗公了,某乃苏农特仆毕,官任梅录。”
那突厥将军马上一拜,又打量周围的叛军上下。
“可汗命我带来这面狼头旗相赠,册封阁下为雍王,义顺可汗,与我部兵将攻略原州城和萧关。王爷的兵马不会只有这么区区几百号吧?”
“兵贵精而不贵多!”罗艺强为颜面,“吾儿文平、武定何在?”
罗武定与罗文平沉默着上前来。
罗艺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沉闷,发号施令道:
“命令你二人点齐部属,再带一百弟兄,佯作长安官使往那萧关下,赚开关门,完取萧山关!”
“罗公且慢!”人群中又闪出一将来。
“文起……”罗艺显然没有想到,“你从长安赶回来的?”
高澹楷没有回答罗艺的问题,嘴角肌肉隐隐跳动,声音低沉:
“罗公,反唐已经是铸成大错!断不可依附突厥,一错再错……”
罗艺似是有些羞赧,手却悄然握紧了剑柄。
“罗公,当年我辈所为是保境安民,于是聚众成军而无往不利;如今人心思定,看到倡乱便逃散远离!公岂不查?又况是援引突厥……”
“文起,不要说了。”罗艺拔出佩剑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自己很清楚高文起和突厥人不共戴天,所以才打发他前往长安,以免碍手碍脚地伤了和气,顺便探摸旧部薛家兄弟的态度。
而今已是一败涂地,再想薛家兄弟以及在长安城的旧部没有意义了,而他竟然也追赶到了这里。
“我辈已经别无出路!我命令你,指挥十八骑,为我取了萧关,作为给可汗的投名状。”罗艺最终冷冰冰下令。
高澹楷失望地看着罗艺,摇了摇头,转身打算离开。
“你敢抗命不遵?”
罗艺恼怒之下一剑刺去,利刃透甲,洞穿身体,罗艺才急忙收住了劲力。
然而,高澹楷的后背上已经是热血淋漓。
他为了赶路更快,只披了单甲,回到队伍中,连饭还没来得及多吃两口。
“文起!”
多个声音一时惊呼,花云芳、罗武定、扶余韶和解信玮等纷纷赶步上来,扶稳了受伤的上司,动手急救包扎。
“这就是违抗军令的下场!”罗艺气急败坏地挥剑对自己的部下们恐吓,“段鼎堂,顾铭,集合你们的手下。”
被点名的那两位部将却不见从人群里出来,反而向后退缩。
“反了!反了你们!”
罗艺更加恼怒,跳脚怒视那些鞍前马后多年的熟悉面孔,却没能看到从前的信任和坚决服从。
突厥骑兵的领军此刻又言带挖苦:“王爷,我这里是跃马扬枪,你那厢可不能按兵不动啊!”
罗艺横了对方一眼,目光又看向十八骑,犹豫了顷刻便狠下了心。
“文起,你肯定知晓,适才某家剑下留情。这样,我和扶余老哥在驿站中等候你们的消息,取了萧关后你派人来通知我们去关上会合。”
罗艺推剑入鞘,快步向着扶余韶而来,却被花雷定和姚奉典二人横身拦住。
“给本帅把路让开!”
花雷定“锵啷”拔出了明月弯刀,神色很是冰冷:“我们明月洲的武士,一不会去帮突厥,二不容你拿韶叔来要挟。”
一旁的姚奉典也已然锋刃在手,同样丝毫不掩饰此刻的敌意。
“你们!本帅对尔辈从来优渥相待,难道是为了让你们如此对我的吗?”
斜刺里走上来老幽州军的将领杜弘策,相劝道:“我们间怎可动手?冷静些。大帅,咱们还是想办法折转向幽燕方向,某愿率兄弟们一路誓死扈从。”
“慕方贤弟”,罗艺称呼这位拜把兄弟的表字,“你如何也和我唱起了对台戏?乱了我军心,可怪不得愚兄翻脸无情!”
“大哥,逃遁回幽州,弟兄们或许还能捡条性命;再执迷不悟,迟早是死无葬身之地!”
“住口!”
罗艺的心中此刻也是叫苦不迭,何尝想到过?眼下竟是众叛亲离!
“大哥,我求你放过咱们的弟兄!”杜弘策跪倒地上,抱住罗艺的一条腿,脸上写着诚恳的乞求。
罗艺身子震颤,终于还是抬腿提膝发力,杜弘策的身体横飞出去,幸好只是被震脱而已。
“弟兄们,姓罗的不肯给我们活路,咱们只好自己另闯了!”
杜弘策的部下中爆发了不满,见到有人挑头了,一些士卒也纷纷拔出刀剑,对罗艺怒目而视。
“好啊!好啊!都敢横刀向某家比划了……”
罗艺冲入人群中,劈头盖脸的巴掌招呼向近旁的兵将,很快又“啊!”的一声,手捂侧腰,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我去你妈的个老匹夫!害得我们成了叛军,弄不好还得牵连到家人……”
是人群中的一个无名小卒,用刀捅了罗艺。
“杀了他!好救我们自己……”又有人效仿,一把利刃从侧面穿透了罗艺的背甲。
“文起,怎么办?”罗文平不知所措地请示。
“扶我上马,一起警惕突厥铁卫。”
十八骑纷纷跃上战马,剑拔弩张,虎视眈眈地警戒着一旁突厥兵马的一举一动。
那突厥领兵之将没有轻举妄动,看清楚了乌氏驿站院落里正在发生的情势后,一声令下,带着大队的突厥骑兵掉头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