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明月洲
月色朦胧，灯苗如豆，一柄长枪被磨得锋刃雪亮。
因为牵挂着早上要开的大会，穆小乙在黑暗中就摸起来，将家传斩马刀和铁枪又用心费力地砥砺到锋锐森寒。
瞎了眼的刘武周贼军，竟敢打明月坞和族人们的主意。
那自称邢老虎的贼将更是痴心妄想，放言要娶了花云芳为小妾。
云芳可是族中多少兄弟的梦中伊人，自己也一直悄悄把她放在心头的。
明月洲，虽是孤悬于云中塞长城的北侧，但属于云州之境的东北地方，之前的南北朝时代一直为北朝政权所拥有。
家乡依山傍水，宜耕宜牧而自成体系，虽然不及关内的城池繁华，却也是名闻遐迩的一片世外桃源。
明月坞堡，听老人们说是建于北周保定二年，始终傲立于风霜中。
无论是柔然人还是突厥人，都没有敢轻易欺负的。
到了大隋一统河山，马邑郡的太守和那云内县官衙也一直尊重我们的完全自治。
“狗日的跳梁小丑刘武周！还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邢老虎，等着你来受死。”
明月洲孤悬于塞外，它的儿女自然是非比寻常。
各家各户都是前朝戍边六镇的兵将之后，耕读弓马不废，代代人都是出了名的剽悍善战。
大隋仁寿元年，突厥大军在步迦可汗统率下侵犯云州，围困军塞恒安镇。
明月洲的老首领花明忠带领六百壮士驰援官军，大破突厥之众。
事后，文皇帝杨坚派遣使臣专门来到云州，热情褒扬明月坞将士为“云塞义勇”。
诏书中诗曰：“云关表里同风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如今世道纷乱，一方反贼们竟然都敢起心动念，妄想欺负明月坞的鲜花，又如何能不让穆小乙这样的血勇男儿怒从胆边生。
……
阳光和煦，坞堡必往日热闹了许多分，人们早早就都聚集在了演武场。
銮铃声清脆，桃花马神采飞扬。
马上的女郎飒爽娇媚，舞动的兵刃也竟然是长大的马槊，腰间的两副革鞘中插着雪亮的护身峨眉刺。
走马与花云芳对战的看似个白净书生，二十七八的年纪，武艺却很是老到犀利。
助威的鼓声响遏行云，场外的男女老少睁大了双眼，生怕错过了场上的精彩交手。
冲驰交锋，错马而过，兵刃交击中谁也没能奈何对方。
花云芳觑空抹去脸颊上的香汗，勒转马头来，抖擞精神再度挺槊向前。
另一方的赵德言，同样是驰突如飞，手中的金刚月牙铲翻滚如龙。
硬桥硬马，劲力入骨，戎装娇娃身形沉稳，月牙铲斜绞住了马槊锋刃。
“云芳妹子，你虽然是女中豪杰，但上阵厮杀自古是我辈男儿之事。
明月坞先锋官的职位，愚兄是志在必得！”
赵德言带着笑意直勾勾看着粉面桃腮的女将。
“赵二哥，我偏要像木兰先祖那样扬威疆场！
你不是也有心娶我的么？
何不就此先分个高下出来？”
赵德言一时间哭笑不得。
自己确实爱慕眼前的花家妹子，但却从没朝比武招亲上想过的。
两人又斗在了一起，各呈本领，却还是都奈何不了对方半分。
又是几番纵马交手，依旧是分不出胜负，前后已然单挑了近二十个回合。
“当当当当当”，清亮的金锣声乍响。
闻金则退，一场酣畅淋漓的比武终告落幕。
在场数百健儿们的目光汇聚向旗幡飞扬的看台上，明月洲的八姓长老们正坐在那厢。
“杜翁，您老中意的是？”老乌家的族长询问在座的年纪最长者。
“杰勋，听大伙先说说……”老者捋着颌下的白须。
“要不我来先说？”
一旁的侯莫锦堂自告奋勇，和往常一样的快人快语，典型的鲜卑汉子直性情。
花雷定和赵德纲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侯莫氏的首领。
“我可不是要做和事佬，咱明月洲的头把交椅，叫我说雷定是不二选择！
族军的先锋人选，我更中意赵家的老二，云芳毕竟是个女娃。”
长老们各抒己见，这是祖上留下的传统。
北魏有鲜卑八部，遇大事八部大人一同商讨；西魏设有八柱国将军，同样在决定大事时拥有很重的话语权。
明月洲说来有大小二十多个姓氏的人家，花家和赵家最是地位显赫。
老花家的荣耀可以追溯到段部鲜卑时代，尤其是在北魏时出了威名赫赫的花木兰，征战北疆力挫柔然之军。
老赵家同样不含糊的、
光荣的血脉源自先秦时代晋国的豪门赵氏，同宗在代郡、雁门和云中地方树大根深。
明月洲赵家，几代的祖上都曾为保卫家园而前仆后继，立下汗马功劳。
所以，明月坞的权柄，尤其是主兵之权，一直都是在花氏和赵氏两家交替把持。
眼下，风云突变。
刘武周在马邑郡造反称雄，还收服了易州来的流寇宋金刚部，自称皇帝，改元“天兴”。
由此，直接威胁到了明月洲的独立自主。
宋金刚部下的贼将邢本，倚仗手上的两千喽啰，梦想让明月洲听命于他。
一番商议之下，长老们拿定了主意。
还是由花家族长担任大首领，云塞义勇的先锋大将则由赵家的俊彦赵德言来出任。
花雷定是花明忠的长子，正当而立之年，器宇轩昂。
“各位长老，雷定必不负重托。
邢本那厮不是自称‘邢老虎’吗？且看某定然拔掉他的牙齿，抽了他的一身烂筋。”
只见赵德言昂首阔步上台，从杜氏老族长手中郑重接下了先锋将旗。
又转了身，对着台下左右挥舞，全场的明月洲子弟兵们欢声雷动。
说来，此君文武双全，所以比他大哥赵德刚还要更得同辈的敬重。
担任一军的锋将，也算是众望所归。
至于年方二八的花家小妹，可是整个明月坞最娇艳的花萼。
刀枪无情，万一上阵再有个什么的闪失……
赵德言早年便娶了乌家的女儿为妻，两年前妻子去世。
赵家的话事人出面，替他向花云芳求婚，欲明媒正娶了做续弦夫人。
但花雷定考虑到自家小妹尚未及笄，当时并没有应承了这桩婚事。
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挫败了打算压服明月洲的那邢老虎，让他们再不敢打这片美好家园的鬼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