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年 武德之年(下)
过雨云素,叶舞和风。
延水替画眉坪洗去盛夏的暑气,村落上下弥漫着庄户人家的热情。
村民们张罗的农家宴看得出很用心,还有新摘的甘甜瓜果招待自己和一行随从。
这一切,让高开道很是开心。
自己这个山大王,还是头一回感受到来自治下民间的感激之情。
“他娘的!烟火气,本来就该是人间的底色。”高开道觉得自己豁然开朗了,“作威作福,遭人背后唾骂,哪有用心造福一方为人尊敬来得爽!”
此番巡视领地,尽管屯田营的情况潦草,散落于河谷上下的大小村落却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农夫因丰收年景而喜形于色,养蚕姑娘们唱着醉人的小曲,连鸡鸭牛羊也是怡然自得。
后来情况搞清楚了,是罗艺那厮麾下的小股强悍铁骑,潜入了进来,花样吊打突厥人。
谁他妈的能想到,竟然便让自家地盘演化出了这番微妙光景!
境内的突厥人马都陆续跑了,更不肯轻易再来北燕州地方,连自己手下的那些草莽也乖乖躲在兵营里,不敢再没事了出门作践乡里百姓,害怕撞见“燕山十八骑”而倒血霉。
百姓们,就此反倒能踏实过日子了!男耕女织,早出晚归。
再然后,就有了麦浪滚滚、仓廪充实的夏收,牛羊怡然、鸡鸭欢畅的田园。如此,自己也不用再为养活当兵的担忧犯愁了。
“妈的!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因祸得福!”高开道笑得咧开了嘴。
“金树,本王有个新念头……”
“义父的打算是?”
“我觉得咱可以试着和罗艺搞好关系,他和窦建德那厮爱怎么打怎么打去,咱用心把燕山外的这片天地经营得上下安逸,不强过刀头舔血地瞎折腾吗?老百姓也念记咱的好,不会像从前那样又怕又恨的。”
张金树想了下,认真答道:“我也觉得是这个理,义父。”
“那本王派出使者去幽州,主动向罗艺示好?”
“试试总没错的。”
“还有个事,需要你来操办。整饬各部纪律,更好地约束那班野惯了的家伙。”
“好的,有我和义儿卫行监督,看谁敢不服父王的号令。”
“来,我们吃瓜喝酒。”高开都随手掰开了一个甜瓜,将一半递给了心腹爱将。
瓜肉清甜,谷酒润嗓,侍卫又端上来一盘香菇焖肥鸡。
高开道啃着鸡腿,心下盘算着提高自己统军治民的水平,最终一拍大腿拿定了个新主意:
“妈的!接下来,哄着骗着也要让部众草莽们用心卖力地屯田。”
……
山河喋血,城雉残破,一杆白色旗面的“狼头纛”插上了介州城头。
面对纵横劫掠的破城兵将,无助的百姓惶惶不宁。
一户人家院落中,三个孩子守着血泊中的父母遗体,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去,给那三个孩子一些吃的。”
“是,皇上。”
“唉~,怎么就搞成这副模样了?”
看着如同修罗场一般的血腥景象,伪帝刘武周也觉得大将宋金刚的手下太过匪性了!
然而,自己又不能禁止兵将们的残暴不仁。
刘武周,边塞马邑郡豪门出身,曾从名将杨义臣之军东征高句丽,回乡后任职鹰扬府校尉。
天下大乱的大业十三年,他和妹夫苑君璋聚众造反,自称马邑太守,得兵众万余人。
不久,他援引突厥骑兵,南下攻占了雁门、楼烦和定襄三郡,取汾阳隋行宫,将俘获的宫女们全数献给了突厥权贵。
始毕可汗大喜,以“狼头纛”和一千战马回赠,还册封刘武周为“定杨可汗”,由此一举成为北方醒目的割据势力。
武德元年,窦建德打败了河北的竞争对手魏刀儿,易州悍匪宋金刚率四千部下投靠了刘武周,被册封为宋王兼兵马大元帅。
宋金刚极力撺掇刘武周,“入图晋阳,南向以争天下”。
于是,刘武周大兴兵马并招引突厥之军,挥戈跃马于李唐的并州属地,横冲直撞。
刘武周好歹读过书的,又在官军干过,明白不该纵兵劫掠。
然而,军无蓄积,自己还将一半家产分给了宋金刚,眼下也只能依靠抄掠来补充军用的匮乏。
还得想办法孝敬突厥可汗,才能始终获得人家的支持。
晋阳是座坚城,一时难以攻破,便先围困住了。
宋金刚率众向南包抄,先攻破了平遥县,又打下了介休郡的府城介州。
由此,一片狼藉,因为宋金刚手下的那班人马,本来就是放浪形骸的群贼!何况,入城的还有数百突厥骑兵,他们入关就是奔着烧杀抢掠来的。
“不能再这样胡作非为下去了。否则,自己原本在桑梓父老的好名声很快耗尽了不说,还得背负上贼头子的骂名!别说是和李渊王世充比拼人心了,连枭雄窦建德都强过了自己!”
刘武周郁闷地吐了一口气,还是无力感十足,“妈的!宋金刚和突厥人,如何能让他们稍微守规矩一些?”
眼下的情势,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妹夫苑君璋来。
苑君璋也是马邑人士,出生富豪之家,明媒正娶了自家的二妹。
不像宋金刚那小子,失势后抱了自己的大腿,还休了结发原配,聘取了自家小妹做王妃。
苑君璋反对宋金刚的主张,力主依附突厥的同时当结援于李唐,用心做好晋北的一方诸侯才是上策。
自己虽然打小弃文习武,常被自家大哥教训和责骂不该性情乖张和乱交江湖人士,唯恐有朝一日被自己连累和毁灭了整个家族,其实自己也是私下会反思的。
而且,造反割据后也恶补了不少的圣贤道理和古人历史,明白了当广修仁德,与诸侯修好结盟。
不过,还是没有采纳妹夫苑君璋的意见。
留了他镇守大本营的马邑城,自己与宋金刚大举南下,深入了原本属于李渊的晋汾领地。
如今,倒是仗着兵威接连得胜。
但所到之处城镇破败,百姓流散,那又哪里能长久得了……
“去,把尉迟敬德给朕请来。”刘武周的脑海里又浮出一员猛将的身影,吩咐一旁的亲兵侍卫。
尉迟敬德,也是自己的同乡,本名尉迟融,打铁匠出身,后来改名为尉迟恭。
马邑起事后,他做了自己旗下的一员偏将。
这兄弟打仗勇猛无比还为人淳朴,假以时日当比贼帅出身的宋金刚更适合做自家的兵马大元帅。
他正好也随大军南下而来,破城时还看到他第一个冲上了城头,得私下里好好招呼这条好汉,提前交个心。
……
阳光怡然,芳草无边。
一年四季轮替,当下是草原最好的时节。
以天为幕,大地为席,聚众会饮,欣赏草原之乐和美女们的曼妙歌舞,可汗之弟阿史那咄苾感到快意无比。
瞧那个紫衣黄裙的汉家舞女,不仅是正当妙龄芳华,精神气质看上去和她人一样高挑清贵,也只有高贵优雅如中原汉人这样的族群才能出产这种的美女!
再看席上的手下草原汉子们,老的小的,哪个不是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
正因为此,自己才让人给她做了一身紫色新衣。
须知,紫色染料极为难得,有“皇家紫”之美誉,即是在花花世界的中原都市里,也是贵的没边,号称“十素不得一紫”。
自己率众南下云中,邢老虎那小子居然献上了一小箱箧的紫色颜料,实在是出人意料。
后头,就让她穿着紫色嫁衣,做自己的心爱小妾。
还有那个昨晚才被自己临幸过的汉家少妇,也是个极品的无盲角美人!
虽然她刚丧夫不久,还被部下掠来了献给自己,脸上不见一丝笑意,依然相貌像夏花一般艳丽动人,枕席上甚是爽快。
一个亲兵疾驰而归,穿越人群来到身前下拜,禀报道:“三王子殿下,邢老虎那厮死了,没法来参加宴会。”
众人闻言惊愕,阿史那咄苾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大家继续喝酒观舞。
“汉家先前有个厉害的皇帝,名叫曹操。”
阿史那咄苾才不会在意什么邢老虎的死活,但却很想卖弄自己的汉家文化造诣。
“此君曾经说过:‘死亡不过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德言老弟,我说的没错吧?”
赵德言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端起杯来抿了一口。
阿史那咄苾并没有任何的不快,依旧春风得意道:
“孤家就喜欢你这样的刚直硬汉,一百个邢老虎也不及德言老弟的一分。孤王还记得,汉朝时有个叫中行说的人,投靠了匈奴,侍奉两代单于鞍前马后的。孤家以为,日后老弟当效仿此君才是。”
赵德言举杯微笑,算是回应突厥人亲王对自己的器重。
杀千刀的邢老虎!
是自己收买了他的心腹侍从,暗中取其性命,看来已经得手了。
该死的贼将邢本,竟然暗中勾结突厥大军,背后突袭己方。
害得明月坞沦为了一片废墟,族人们伤亡惨重,自己兵败被俘,无奈下只好投降了阿史那咄苾。
“此仇不报,我何颜立于天地间?”
虽说是贿赂邢本的那名侍卫,舍弃了一直佩戴身上的玉镂雕龙,还有一颗璀璨明珠,也值了!
只是不知道,花家兄妹最后的结局……
赵德言感到悲伤从心底泛起来,眼角也瞬间濡湿,赶忙端起酒杯舒开长袖遮掩。
来日方长,慢慢想办法救出被掳的幸存族人们,有朝一日再和可恶的突厥匪类算总账。
要努力学会委屈自己,不能被对方察觉到破绽,忍耐终究会得到回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