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龙飞九五(上)
陇上,泾州,满目风光与幽州差异很大!
这一片天地是唐帝国大雍州的精粹之域,由天节军镇戍,从前又称安定郡,地近边塞,古来便是屏护长安和三辅的陇原重镇,辖下多达五县六十五乡,属于人口繁多的上州。(备注:古泾州城在今甘肃省泾川县以北。)
天节军的节度统帅,是从长安城来的罗艺,威名赫赫。
天下烟尘落定,只剩下伪帝梁师都还割据着朔方一隅,凭借突厥颉利可汗的保护拒绝归降大唐。
岁月清寒,戎马倥偬中已经是大唐武德九年的岁末。
刚过去的夏天,发生了惊心动魄的两件大事。
六月初,皇室兄弟喋血于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登基为新天子,李渊退位为太上皇。
八月,突厥颉利可汗统率二十万大军南下攻打泾州,之后扑向东南,进抵渭水河畔,兵锋震动长安城。
危急下,天子亲自出马,隔渭河与突厥大汗对话,指责颉利负约。
稍后,大唐天子李世民与突厥大汗阿史那咄苾于渭河便桥上缔结和约,当着两家的万千兵将斩杀白马,重申盟誓。
……
“云芳,这泾州城虽然不及幽州城繁华,却也别有风致!”
罗武定看着街上往来的男女,还有绸缎庄门外搭着的缤纷布匹,发表自己的看法。
“不管是在哪里,心之所安就是家园。”
“云芳说的真好!别看这里四处都是山,战乱造成的破坏却有限,离着长安城也近。说不定啥时候就又调回长安城了,这次我一定把宅子先买下。”
罗文平给店家付了钱,抱着一大匹的靛染布帛挂在了马背上。
罗文平,罗武定,就是十八骑中的康相勋和来勉恪,他二人被罗艺收为了义子,如今是高澹楷的左膀右臂。
两位响马出身的老哥哥贺勋和李道本一年半前选择了解甲归田,如今成了京城长安的良民,经营着合伙开的店铺和酒肆。
韶叔也苍老了许多,但任谁都劝不下,还坚持在队中做他的伙长,其实大家都知道,老人家是舍不得义子高文起还有袍泽们。
如今的燕云十八骑,不多不少,正好十八人,唯有花云芳一员女将。
“云芳,你还是挑一块自己中意的绸缎吧……”
入冬了,花云芳想着给伙伴们置备新的寒衣,罗文平和罗武定便相跟着来到街市上。
“我不要搞特殊。都说好多次了,你们别总把我当女郎的……”花云芳笑靥如花,她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
“就算你是从军十二年的花木兰,那不也最后还是女郎!”罗文平看向花云芳的眼眸蓄藏着爱意,罗武定也是一样的钟情神色。
武德六年初,大伙追随罗艺力助前太子李建成剿灭了汉东王刘黑闼,平定了整个的山东地方,才大致结束了征战的日子。
稍后,主公罗艺入朝,十八骑也一起进了帝都长安,算是开始新的生活。(备注:隋唐所谓的“山东地方”指的是崤山以东的所有华夏地域。)
花云芳知道自己在许多战友心上的特殊位置,但自己的心事又该向何人去诉说?
她心下喜欢的人是不苟言笑的高澹楷,驰骋征战中不该顾恋儿女情长,进了长安后却女儿柔情日增,奈何却把不清他的心意,让人患得患失地烦恼。
花云芳通过接近韶叔,侧面从老人家那里去摸情况。
老人家也早看出了端倪,巴不得花云芳和义子能喜结连理,但也是无奈的如实相告:
义子的往昔非比寻常,小小年纪就遭灭门灭族的天大创伤,又走上了冷血杀手之路,只怕他的心理和寻常人是大不相同……
花云芳纠结悱恻,又不便接受其他袍泽中哪一个的爱慕,怕如此又伤了旁人们……
……
北营位于城池北面山岭的阳坡上,从瞭望台上放眼眺望,蜿蜒的泾水历历在目,城中金叶寺的佛塔、春风观的画壁都看得够清楚。
罗艺觉得自己还是更习惯住在军营里,但与往昔不同的是,做不到神闲气定,而是忐忑不宁。
李唐武德三年的那个秋天,窦建德亲领大军气势汹汹北上,竟然兵临幽州城展开围攻,险些被他得手破城。
幸好有万人敌的薛家兄弟率领死士出城逆袭,斩杀甚众!
又有十八骑于敌后神出鬼没,屡屡破袭扰乱其后勤线,最终才迫得窦建德认输走人。
反复斟酌之下,自己决定奉表归唐,不再坚持隋朝的旗号,不再骄傲地让自己和部属们孤独地应对四面之敌。
唐皇李渊很是开心,册封自己为燕郡王。
那高开道也很识相!
不久后托请自己的门路,也归降了长安朝廷,受封北平郡王,授职蔚州总管。
由此,燕山内外算是同声同气了,又有李唐旗号为强大后盾,幽州面临的危险不测才安渡了过去。
武德四年,窦建德主力倾巢出动,救援被李世民打得眼看要亡国的王世充,结果连自己也一起卖了,被俘后押解长安斩首,夏政权覆灭。
不久后,刘黑闼又聚集了窦建德的旧部,再度于大河上下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武德五年,先是李世民连番击败刘黑闼,年底时李唐太子李建成接手战局,自己积极地作战支持于他,一起联手最终灭掉了刘黑闼。
由此,自己也攀上了李建成,想着他可是未来的接任大唐天子,自然极力把关系走得非常近。
谁能想到,李氏兄弟自内讧,竟然爆发玄武门之变,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竟被一朝之间一网打尽!
看上去,新天子李世民对自己很客气很抬举,在大封功臣时拜自己为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一千二百户。
然而,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自己可是得罪过当朝天子的!
那个从一品的开府仪同三司勋职,或许只是为了稳住自己。
他知道自己是李建成的党羽,一定还记得当年自己修理秦王天策上将军府使者的嫌隙。
事情是这样的:
当年的秦王李世民派了个心腹到自己的军营幕府,表面是公干。
但既然已经投靠了太子李建成,自然不能和秦王使者显得密切,否则太子怎么看自己?
这或许就是秦王府的离间之策。
于是,找茬佯作发怒,当众殴打了那个天策上将军府的幕僚。
说来,无非是自己向李建成表忠心的一种方式罢了。
孰料,眼下却成了自己的一块心病……
还有,当朝不少大臣武将对自己的印象也不好,因为自己一方诸侯出身、武功卓著、名气甚盛,在和同僚相处时居高临下的傲慢态度。
世上哪有后悔药?过去的事情改不了……
唉~!万一他有一天想起来翻旧账,或者是受了身旁近臣的撺掇,或者根本就是在等待收拾自己的更好时机……
这恼人的陇原寒风,凛冽不亚于燕山,让人视线迷乱。
心腹义弟蔺啸城,也不知是否在归来的路上了?他从塞上带回的又会是什么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