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犁庭扫穴
贞观四年，残冬二月。
千里阴山，积雪遍野，此际还弥漫着深重的流岚。
“都跟紧了，小心掉队了。”
“前后跟紧了，不要掉队。”
一队人马隐约于雾中，悄然疾行。
“全都相互跟紧了，千万别掉队。”
军令逐个传递下去，空山因急骤的马蹄声显得气氛诡谲。
“苏将军尽请放心！野侍达律对铁山情形真的很熟，他们部落曾在此间游牧过十多年。他说，颉利的牙帐离这里也就不到三十里了。”
“珂娅郡主，我不是担心迷路，是临战紧张。但愿能抓住颉利可汗，如此战争便彻底告终了！”
唐将苏定方连人带马身上弥漫出雾气。
“我十五岁时就上阵打仗，从前觉得斩将夺旗的很刺激，男儿建功立业威风凛凛！后来想法不一样了。战乱，给世界带来的只有杀戮、破坏、痛苦和仇恨！消灭战争，让天下人都安居乐业，才是身为武士至高的使命和荣誉！”
当先的高澹楷侧转身躯：“定方兄，我记得咱们初次交手好像是在武德二年。”
“是武德二年的秋季，定州前线，你帮着薛万钧、薛万彻兄弟，代表幽州阵营，我还在贼酋窦建德那里为将。不知不觉的，都有十年过去了！思来恍如隔世……”
苏定方很是感慨唏嘘。
“愿天下终得安定，江南塞北升平，百姓不再离乱。”
“说得好！文起兄。我辈共同努力！”
苏定方伸出有力的臂膊，高澹楷也侧身出手，两个曾经多年前厮杀过又不分高低的故人展示着志同道合的力量。
三日前，八百先遣铁骑便已悄然抵达了奉命封锁的地区，铁山东南约百里处的阴山腹地，控制住多个山口，拉开了封锁线。
前天午后，陆续俘获了几十个的突厥散兵游骑，得知李靖的大军已经在东面动手了；昨日一天，更是拦截抓获了上百名试图给颉利可汗通风报信的突厥斥候兵将。
俘虏们交待，唐军主力快速西来，将沿途可汗安排的千余帐牧人汉子和斥候们一一收拾，命令于军中带路。
天亮后，苏定方见是漫山遍野的雾霭，和高澹楷商量后，决定偷袭颉利可汗的大本营。
趁着大雾天对手摸不清己方的虚实，先杀他们个兵荒马乱，估计大军也将于日内赶到铁山。
……
又被李靖连锅端了自己的驻跸巢穴，这回的损失更为惨重！
丢了老弱妇孺们，仗着马快，好不容易奔逃到戈壁大漠的边缘，又是冤家路窄，被那李勣的兵将堵住了前面的碛口。
“可汗，要不要我们豁出性命杀上前去？”
“还杀个屁啊！”阿史那咄苾怒斥无脑的手下万骑长。
随即，他又觉得不该如此对待忠诚又可怜的苏农弥毕，便收敛了暴躁。
“咱们眼下就剩下万把号的儿郎了，拼不过严阵以待的对手，反倒是自投罗网。”可汗阿史那咄苾沮丧地解释。
“可汗，那您说咱们该咋办？投降吗？”
“掉头南下，捡没人的地方行军，一路不得声张。”
“我们能去哪里？”
“到老王爷苏尼失的地盘去……”
“得令！”
苏农弥毕策马奔向一旁，好向更多的大小将领们传达可汗的最新命令。
说来真是悲凉凄惨！
三天前的早上，还不到中午，雾气尚未消散，不讲信义的唐军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铁山，前锋距离自己牙帐所在的旷谷就剩下数里远。
幸亏自己反应够快，当机立断上马逃走，才没有沦为俘虏。
逃亡的路上不断有狼狈不堪的兵将们赶来和加入，得知更多的消息，个个都让人沮丧和绝望。
堂堂的突厥皇后娘娘，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可贺敦，隋朝的义成公主，不甘被俘受辱而选择了自杀！
李靖那厮的兵将，杀死了抵抗他们的己方勇士一万余人，剩下的五万之众只好投降求生，十多个部落的首领纷纷背叛了自己。
“别了，定襄…”
“别了，恒安军镇…”
“别了，阴山！”
阿史那咄苾的心在泣血，痛彻骨髓。
于今之计，只能走奔汗国的西部疆土，设法夺了叔父阿史那苏尼失的五万落部众，才有求个劫后余生的本钱。
……
“什么？颉利还想杀了我爹和我哥，夺走所有部众和领地！野侍达律，鲜于三哥，你们确定没有听错？”
阿史那珂娅柳眉倒竖，怒不可遏。
“郡主，我和鲜于兄几个混在他们的队伍里，听到这样的说法有好几次，或许是颉利可汗用来给残兵败将们打气的。”野侍达律向郡主解释情况。
“珂娅妹子，先别着急上火。”解信玮柔声相劝，“颉利可汗如今的兵将远不及你家老王爷的，他凭啥能抢了兵权夺走领地？”
野侍达律说着笨嘴笨脚的汉话：“听他们的意思是说，是说…，要学唐军李、李靖将军的、的做法，突、突然袭击、袭击老王爷。杀了咱家、咱家的王爷，连、连老带小的，就、就控制住、住那个、那个大局了。”
“恼杀我也！王八蛋的颉利，他休想得逞！”郡主珂娅更是暴跳如雷。
一阵马蹄声近来，是外出搜索侦查的来勉恪和贺鲁阿勒那个小队回来了。
人方下马，便急匆匆地赶到篝火旁。
“不急着吃东西喝水，有个重要情况。”来勉恪神色焦急。
“什么情况？嗣庆。”高澹楷当即也更为警觉。
“我们遇到了一队可汗的败兵，正在向西南方向行军。混入他们中，听到领军的说：可汗承诺他们会得到新的领地和部众，只要到了亲王苏尼失管辖的西部。后来，又遇到一处败军的宿营地，阿勒假装同伙和他们套话，也是这么个意思。”
来勉恪连水都没有去喝，便将打探到的可汗败军动向赶紧报告给伙伴们和苏定方。
“他们奉命南下越过黄河，再偷偷途经朔方北境的沙漠地带向西进军，说是那厢的唐军力量薄弱，除了夏州城内外顾不上更北的地方。”
阿勒也叽里咕噜地对珂娅说了一大堆。
“苏将军，我们要告辞了。”
阿史那珂娅对苏定方正色抱拳。
“阴险恶毒的颉利，竟然要去偷袭我父亲他们，好拥有所谓的安身立命根据。我必须通知父王和兄长做好防范，不能让颉利得逞。”
“珂娅的事就是我们大伙的事！”花雷定和来勉恪不约而同出声。
老爹扶余韶也发话了：“祈直伐，我们护着小十六一起赶路，必要的话就动手拦截颉利可汗，或者是刺杀了他。”
高澹恪不假思索应道：“该当如此。”
苏定方在犹豫：“文起兄，郡主，要不要我把这事情通气给尚书大人？我怕你们还是力量单薄了。”
“谢谢苏将军，但时间不等人。”
阿史那珂娅的脸上写着忧虑和坚决。
“你们不清楚，我父王督领西疆部落五万家，但寻常身旁也就是数千落而已，肯定挡不住上万颉利兵将突袭猛攻的。只有得到消息预做准备，才能挫败颉利的阴谋。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及早上路。”
“那，需要我这里什么样的支持？尽管说。我也会随后亲自找大帅报告，可以通知照会任城王那厢的兵将，做你们的帮手。”
高澹楷抱拳相谢：“感谢苏兄的理解支持。我们每人需要多备三匹良马，路上方便换骑了日夜兼程。”
“没问题！战马，口粮，都给你们这就准备齐当。”
“好的，苏兄。日后有缘得见时，与君再共叙这段袍泽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