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伏击(上)
过雨红素,沉敛青烟。
李唐武德三年,夏五月,并州太原郡,阳直县。
官道濒于荒废,路边破败的驿站却还有胆大客旅的进出。
一座青石塔无视岁月的兵荒马乱,顽强挺立着沧桑的躯体,宛如不屈的战士。
店家说,那是座功法铭刻之塔,是匈奴汗国的皇帝刘渊建的。
五胡乱华,法则崩灭,刘渊对部众的暴行难以容忍,敕令修起此塔。
他还亲手杀了一名屠戮良民的大将,警戒兵将们说:“朕欲消灭的只是司马氏,平民有何罪!再有滥杀无辜者,天诛地灭!”
“云芳,我去看了两圈,没看到塔身上刻着有啥字啊!”
解信玮从门外走进来,来到大堂靠窗的粗案前,坐在花云芳对面的胡凳上。
花云芳莞尔一笑,没有说啥,解信玮却因为对面的秀色可餐而一时痴呆。
又有一阵风般的脚步靠近,一身青衫的鱼勉卿回来了。
“云芳,瞧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一大捧新鲜诱人的李子摊在了花云芳的面前,上面还带着莹润的水珠,鱼勉卿笑容灿烂。
“哇!哪里弄来的?”解信玮伸手取了一个,先塞到花云芳的手上。
“外面有个老汉,驴子上驮了一袋子在卖,都是从他家树上新摘下来的。我买了些,从井里打了水上来,洗得干净透凉。云芳,快吃啊!”
鱼勉卿期待地看着花云芳,她穿上了寻常的女儿装,更是显得花容月貌,让人爱煞了。
花云芳轻咬了一口,吮吸着鲜嫩的汁液。
“甜不甜?”
“嗯!大鱼。”
鱼勉卿笑得更开心了,又对伙伴解信玮说:“杰长,你也尝鲜啊。”
五大三粗的店小二端着食案稳步过来。
“几位客官,你们的刀削面来了。”
大老碗的宽面,汤水上漂着肉片和杂肝,冒着热气,鼻翼间感受到了油醋香味的热情。
这纷乱世道下,还敢开店做生意和出门上路的,都水深有来头的,不好轻易招惹。
所以,二男一女骑着大马身挟兵刃入店来打尖,店家和伙计们一点没觉得有啥奇怪。
驿站内的平层大堂里,也在显眼处摆放着刀枪棍棒,警告心怀不轨者的意思就差写在门外的店招幌上了。
“老哥,听说了没有?刘武周又吃瘪了!在介州,宋金刚那厮被人家秦王李世民打得狼狈不堪,尉迟恭也降了唐家……”
这路边驿站的生意蛮好的,虽然绝非先前的官驿。
这会儿大堂里就坐了好几桌案的客旅,还有人从歇宿的厢房那边过来。
先前没多久,曾闯进来五六个匪里匪气的溃兵,但是看到店家人等的怒目横眉,还有豪客们嫌弃和防备的架势,没有敢找茬,又拔脚走了。
他们也鸡贼的很清楚,燕赵多侠士,晋地同样历来民风剽悍,看到的男女都或明或暗地带着家伙什,真要是为个啥动手了,吃亏的是谁可保不准。
“活该刘武周的贼军吃败仗!
妈的一点正形都没有,就知道虏掠和破坏!
两月前,还有他们的小队喽啰想祸害我们程家堡,被一通刀枪地打跑了。”
不远处那桌上的昂藏汉子丝毫不掩饰对刘武周势力的敌视。
“痛快!兄弟也准备瞅准机会了,宰他娘的可恨贼兵!”另一个汉子说着,将刀鞘放在了饭菜旁。
解信玮呼噜呼噜地吃完了一大碗面,舒坦地抹了抹嘴,低声问同伴:“大鱼,打听到啥新消息没有?”
鱼勉卿无言地摇了摇头。
“换我去外面瞄着,你护好了花妹。”解信玮起身,戴好斗笠,抄起了长柄的斩马刀出门。
“店家,再给我上碗面,还要几头蒜。”鱼勉卿高声对一个小二说罢,探手入怀。
一旁的花云芳已然拿出了一吊隋五铢:“鱼哥,这顿算我的。”
“也罢,下回还是我来请你,云芳。”
客驿的饭菜不便宜,因为兵荒马乱。
但十八骑的军饷丰厚,还时不时有值钱的缴获,所以只要是有条件,吃喝行住上也不用委屈。
……
林涛阵阵,险峻关道上半天里都往来好几拨人群了,却始终没有等来伏击的对象。
斥候小组那边也没等来任何消息。
花雷定有些不淡定了。
“文起,要不要再派个谁前去?”
高澹楷摇了摇头:“耐心些,公蕴。好事多磨……”
晋中地方的阳直县,旧名阳曲。
隋朝成立后,因为涉“杨”的避讳,被朝廷改名为阳直。
此间南接大城晋阳,北望忻州盆地,地处太行山和吕梁山夹持的狭细腰部,自古被誉为云朔要冲。
刘武周的残兵败将想要北窜突厥之境,势必要从此经过。
一座峥嵘的孤山,老天安排正好横在巍巍太行和吕梁之间,截断了上下的两处盆地,只有左右的两处关口可以出入,堪称天险,是最佳的伏击地点。
高澹楷亲自带队埋伏在了白皮关,位于东侧,左手便是太行。
另一厢与吕梁相望的赤塘关,则由贺三问指挥的一队负责。
要让大汉奸死贼王刘武周插翅难飞!
……
塞外的定襄,可汗庭之所在,草原青青。
马上的突厥亲王歪斜着身子,像是又一场酒宴后的酩酊而归。
骏马停在了华丽大帐前,阿史那咄苾这才睁开眼,机警地环顾了下四周,稳健下马。
他没有进自己的大帐,反而是钻入了不远处一顶不起眼的帐篷,吩咐随从卫士道:“四面把守好了,不许打扰到我。”
帐内的人在伏案忙着,看清楚了来人,赶忙起身相拜。
“王爷,酒宴结束了?”
“德言,不必多礼,我们坐下来说事。”
回到了案旁,赵德言动手给阿史那咄苾斟好滚烫的茶水,低声谨慎道:“南面什么情况?王爷。”
“我汗兄还是思路太保守!”阿史那咄苾不满地吐槽。
“刘武周那个货,去年本来气势和运气都很好!接连得胜,一路挺进到了黄河边。
但李唐在年底换帅后,李渊的次子李世民更厉害!把刘武周和宋金刚俩货又怼得鼻青脸肿,一路向北反推。
最新消息,刘武周已经弃了晋阳城,打算投奔来汗庭求保护。”
赵德言略作思索,分析道:“问题应是出在两点,宋金刚带兵的匪性十足,民心寒凉;再就是权力不集中,宋金刚很多情况不听刘武周的。”
“就是就是!德言。我们突厥也是始终存在权力不集中的缺陷,可汗的命令在下面也常被敷衍……”
“河北那厢的情形又如何?”
“高开道这家伙,号称自己是燕王,其实就是个被虐的!他家现在根本不敢招惹幽州罗艺。
窦建德和咱们暗通款曲后,倒是很卖力。在南线击败了附庸李唐的几股势力,还把王世充也拿捏得不好受。
他现在正在做准备,打算掉头向北线,专心对付罗艺。”
“如果幽州真是到了可汗的手上,那可是极大的收获!深入中原乃至扬州江都的大门打开了,反过身还能强化对东胡诸族的震慑。”
“可不是嘛!我们已经弄到手了的云州,说来和幽州的形势可没法比!”
赵德言心中一痛,想起了沦陷于突厥的云中地方,明月洲,还有眼下的自己。
阿史那咄苾没注意到手下谋士的情绪荡漾,继续喋喋不休:
“倒是梁师都这个家伙,先前被咱们小瞧了。
他虽然兵将不多,却勇于和李渊父子争夺地盘,延州方向啃不动,攻略西边的灵州还有些声势。今日宴会,就是他又派人来进贡和求援了。”
赵德言归降突厥已有半年多了,对突厥的七七八八已经大致心里有数。
如今扮演突厥王子阿史那咄苾的军师角色,必须用心地权衡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