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不是汉奸
一场暴雪席卷了可汗的定襄城，大河冰凌流淌，阴山被雪意盘踞。
旃帐足够温暖，煮到滚沸的香茗闻来心旷神怡，复盘近些年来突厥形势的演化，赵德言推算颉利可汗的日子长不了了。
“可以说中行说是个汉奸，但我赵德言绝不是！天日昭昭，神明可鉴。”
刘武周、窦建德、王世充等相继失势覆灭，尤其是武德六年初刘黑闼的那一波折腾歇菜后，颉利可汗可借力来干预中原形势的抓手就一下子局促了。
棋盘上能像样支使的棋子就剩下梁师都的夏州梁国，还有骑墙派的高开道，龟缩于恒安军镇的苑君璋。
罗艺率众西入长安后，高开道的胆子又大了起来，主动勾搭突厥搞事情。
但他的手下看到天下大局已定，更想归降长安朝廷。
武德六年夏，大将张金树聚集了所有渴望解甲归田的兵将，以义儿卫为核心，围攻高开道，迫得老牌贼头子最终自杀而亡。
武德七年夏，颉利可汗纠集大军，会同小可汗突利的军队，从北面和西北方向奔着唐朝的京畿重地入侵，同时让苑君璋在晋北用兵搞事情。
有唐廷大臣以为：颉利可汗屡屡率大军入寇，目标是在夺取长安城，因为这里的财富府库和美貌女子。如果舍弃了长安，突厥兵将得手后反倒会变得消停，好战之心不再。
廷议中不少大臣赞同迁都，李渊也专门派了大臣去襄樊、邓州地方考察相看，最终李世民力劝父亲彻底打消了迁都的意图。
颉利可汗一度率万余骑兵长途奔袭冲进了岐州地界，列阵于五龙坂。
李世民只带着百名精骑，分别突驰到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的阵营前，指责二人背盟负约，邀战大小可汗上阵来单打独斗。
颉利可汗疑心侄子和大唐秦王李世民的关系，又赶上连降雨水，突厥兵将们的弓矢淋雨受潮出现不利情况，最终罢战撤军。
武德八年，突厥再度侵犯西北边塞、朔方和晋北的州县军镇，双方互有胜负，大唐的形势益发稳定。
武德九年，颉利可汗搞出了最大的动静，大军冲刺到了长安近侧。
不过，最终还是被李世民顶住了，双方签订了“渭水之盟”。
在回兵向北的途中，自己就感受到了突厥兵将的沮丧，而颉利可汗纠集来的铁勒人马更是心怀异志。
那以后，镇守东疆的突利可汗不再像从前那样了，执行颉利可汗的命令开始了推脱和阳奉阴违……
铁勒之属，更是对颉利可汗连年用兵、征收苛重和号令常变而愤怒，彼此联合密谋，意图推翻突厥人的霸权。
眼下是贞观元年，连苑君璋及其所部都最终降归了大唐，和颉利可汗划地绝交了。
自己已经完全吃透了颉利可汗，他具有亡国之君的各色特质，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虚荣又贪婪至极！
虽然，自己可谓是深受颉利可汗的宠信，掌握了定襄可汗庭的相当部分国政大权，却须计较大义毁了颉利可汗和突厥，宁可背负上阴险小人的恶名声！
……
来报信的突厥武士风尘仆仆，见到了阿史那珂娅后开门见山禀报：“郡主，王爷出事了！”
“我爹他怎么了？”
“可汗恼怒王爷惩罚了横征暴敛的粟特人征税官，派铁狼卫将王爷抓了去软禁在定襄。”
“混账的颉利可汗！竟然如此辱没我爹。”珂娅神色恼怒地咒骂。
“王爷差我来找到郡主，是怕你闻讯后轻举妄动。他说自己不过是暂时的不自在，颉利可汗也不能真拿他怎么样，叮嘱我用心保护于郡主。”
“我现在身边有这么多的伙伴，而我爹却身遭囚禁。”
“宗室里很多人都为王爷的情形不忿，抱怨可汗的不公和颠倒，联合了保王爷的，左右的亲兵侍卫们也会个个睁大眼护好。王爷放心不下的是郡主你。”
“他是我爹的忠诚侍卫，勇士野侍达律。”
“欢迎朋友的到来。”高澹楷没在，被伙伴们视为老爹的扶余韶露出热忱的笑容。
“各位好！”突厥武士野侍达律和众人打招呼。
……
可汗城定襄，就是拓跋鲜卑的北魏故都盛乐。（备注：定襄在今内蒙古的和林格尔县）
这里也有城郭和屋宇，但颉利可汗却喜欢住在穹庐大帐内。
“父汗，孩儿觉得爷叔苏尼失并无过失，那些欺凌人家射毗、处月和贪汗三部的税吏活该被狠狠教训的，恳请父汗这就释放了老人家。”
“你小子懂个屁！他这么干，分明是没把朕这个可汗放在眼里！那些征税的粟特商就算是不像话，也是代表着汗庭下去的。”
“可是，那些粟特胡真的是在胡作非为！他们竟敢仗着可汗的旗号，私自将缴纳的牛羊、贡品数额拔高了两成，中饱私囊！”王子叠罗支陈说着自己的想法。
“我听说，还勾引人家沙陀和党项羌的妇人们，这才犯了众怒！老爷叔处罚了尔辈宵小，三部之众才消了气。”
“我们要用兵惩罚叛乱的北境铁勒人，和李唐说不定哪天又得开兵见仗的，打仗就得花钱，就得先把税赋收足够了。”
“哪也不能纵容粟特胡税吏们由着性子乱来，父汗。”叠罗支不服气地争辩。
“放肆！莫非你也不服朕的权威？！滚出去。”
把今年的税额大大提高，就是颉利可汗亲口指示征税官吏的，这是当下阶段的第一要务，至于他们的手段讲不讲究，后面再从容计较。
而负责镇守汗国西部的亲王阿史那苏尼失，竟下令将一些征税人员抓了起来，当着各部首领头人的面，让人用鞭子一个个地狠狠地抽了一顿……
岂有此理！自己还能不去维护为自己跑腿办事的喽啰们？
而且，这不等于是向闹事的沙陀、党项和射毗这些小部落示弱……
堂堂的蓝突厥，何尝需要去讨好一众受统治的黑突厥系部族？
何况是些弱小的杂部。
突厥汗国沿袭了草原世界的古老传统，汗庭直辖中央的所在，东西的大片区域各设副可汗辖制诸多的属部。
这一统治模式早在匈奴时就成熟，那时是单于下面有左贤王和右贤王。
隋朝初年，由于文皇帝杨坚的出色外交手腕，突厥汗国西部的小可汗不听大可汗的号令了，由此分裂出了西突厥，统领十多个黑突厥系的部落。
所以，西突厥的可汗又被称为“十姓可汗”。
颉利可汗不仅屡屡骚扰大唐，对西面的对手同样是高压政策，从统叶护可汗手里硬生生抢回了西域东北部的地盘，然后委派王叔阿史那苏尼失一并统治。
射毗、处月和贪汗三部，就都是归阿史那苏尼失管辖的下面杂部。
处月部族，又名“沙陀”，领地在伊吾卢地方；贪汗山这一大片的地方，从前就设为一个总督区，由号称“贪汗可汗”的突厥贵胄来统治，羌人党项部的一支如今也归属贪汗总督区。
粟特胡，则是定居于丝绸之路中段的古老文明一族，传统便擅长经商，往来于丝绸之路倒腾买卖。
颉利可汗看重粟特商人的理财能力，便大肆委任他们代表汗庭，来负责各地的征税事宜。
这些家伙在下面折腾得鸡飞狗跳的，触怒了人家沙陀、党项和射毗的上下，相关税吏们才遭到了老亲王的抓捕和鞭笞。
而这件事在可汗阿史那咄苾看来，都不需要向忠心耿耿教自己强化集权的大臣赵德言去讨教，就该向叔父苏尼失降罪的。
否则，自己的颜面？汗庭的权威？
还有后面的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