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向导（下）
“启禀可汗，飞狐谷也被唐军突然占领了。”
“有多少人马？”
“不清楚，没有任何前兆，他们突然就从黑暗中杀了上来，我的部下都被打蒙了！”新赶来大帐报信的将领很是狼狈，是从东山上退下来的。
颉利可汗不喜城居，通常设天青色的大帐于野外。
如今是白雪飘飞的冬季，传统上更是狩猎练兵的时令，可汗便带了兵将们在定襄城东南方向的山野里围猎取乐。
万万没有想到，唐军竟然漫山遍野地杀了上来。
日落前，大队的敌军骑兵好似神兵天降，己方闲散的将士们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对手夺去了恶阳岭，连自己的大帐也成了人家的战利品……（备注：恶阳岭在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境内的南部）
慌乱之中，可汗和左右亲随们纵马向西南奔驰，一口气跑出数十里，靠近到黄河的边上才停歇。
“可汗，此地不宜久留！万一被唐军追了上来，出路太狭窄了！”
西有黄河，向南是人家大唐的地盘，大臣执失思力的提醒没毛病的。
“你们都说说，咱们该如何应战是好？”
左右面面相觑，因为谁现在也都不清楚来袭唐军的虚实。
“可汗，我有个很不好的感觉：他们来的太突然了！我们怕是凶多吉少。当务之急，是赶紧连夜回到定襄城内，算是有个凭据。”
一个大臣犹豫再三后，开口说出他的想法。
然而，当下就遭到另一贵族首领的指斥：“放屁！我们的武士从来不善守城的，自古都是马上和敌手决出胜负。如果真是来了唐家大军，把咱们围在定襄城里，人吃马喂的，又能守得了几天？”
“关键是要弄清楚他们的兵力……”
“废话！谁还不知道这是关键！关键是眼下根本就不清楚，只能猜测。”
帐外又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很快一个来报信的骑兵慌张地进了临时大帐：“可汗，大事不妙！定襄城失陷了。唐军趁夜兵临城下，城里还有人接应他们，打开了城门。”
“什么？！”颉利可汗如遭五雷轰顶，周围的大臣兵将们也无不大惊失色。
说来，可汗城其实离着汉家的关塞并不甚远，原来就是北魏时代的故都盛乐城，上了东南的恶阳岭，天气好的时候，目力好的都能眺望清楚那雁门关的。
隋末中原大乱，壁垒千里的长城防线多段废弛，任由突厥兵马出入，所以大家又哪里会联想到危险。
然而，这二年情形又大为不同，长安的天子李世民励精图治，中原世界眼瞅着恢复了很大的元气，军队也更为表现悍勇。
苑君璋投降之后，雁门塞便又被唐军重兵驻防，威胁到了定襄。
“可汗，我来再说说吧。”大臣执失思力在可汗庭一向负责外交，去过几趟长安朝廷，对中原的情形算是最了解的。
“你说……”
“首先，咱们应该立刻向北撤入阴山，那里相对更为安全。同时，赶紧派出各路信使，告诉附近部落迅速组织远撤，避免大的损失，同时集合所有丁壮来与可汗会合。如果找到唐军的软肋，或者是他们兵力有限，再想办法全力反击，扭转不利的局面。”
“大有道理！”颉利可汗赞同道，“朕在想，很可能他们是真的举倾国精兵而来，就像咱们之前几次大举南下一样，攥起拳头形成合力，予以对手重击，兵法如此。而且，那李靖是当世之名将，断然不会孤军深入的。”
“看他们来势汹汹，兵力肯定是不会薄的！可汗。我的部下也不是吃素的，但傍晚的接战中还是被人家杀了个星落云散。”
万夫长苏农弥毕在这次冬日围猎中负责警戒，他在交战中遭遇了勇将苏定方，被杀得丢盔弃甲败下阵来。
又有铁狼卫统领惊慌失措地来到帐内，打断了苏农弥毕的吐槽，失色报告道：“可汗赶紧走！追兵已经来了，带队的是唐军虎将尉迟恭！小的们舍出性命也怕难以抵挡长久，可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突厥牙璋铁骑，俗称“铁狼卫”，乃是可汗身旁的近卫军。
他们可不像中原宫廷那种做仪仗很好看、但真打起来往往远不及边军的花架子部队，而是个顶个的精锐。
但是，尉迟恭的名气太大了！
那一年，侵唐大军直逼泾阳，尉迟恭率数千兵将大战己方先锋，阵斩骁将多名，生擒俟斤阿史德乌没啜，可谓是横勇无敌！
所以，突厥人中没几个不怕他的。
颉利可汗感到脊梁骨在冷汗直冒，口齿也变得不利落了：“思、思力卿家，李、李靖来了，他、他可是李唐的兵部尚书，尉迟、尉迟恭也来了，他是最、最能打的一个！肯定是唐军的主力大军！朕觉得，觉得真该避其锐气了。”
执失思力也觉得事情严重了。不，是可怕！
李靖是关陇世家子弟出身，舅舅是隋朝名将韩擒虎，年纪轻轻时就得到大隋名臣杨素的慧眼赏识，军事才能可谓李唐第一！
他本该在长安朝廷的，却突然出现在了定襄……
尉迟恭追随李世民功勋赫赫，官拜右武侯大将军，赐爵吴国公，也是天子身边的虎臣，但也竟然现身了！
真的是不对劲！不敢往深里再去想。
“思、思力，快帮朕拿个主意！”
“可汗，我们这就向撤往阴山，沿途召集所有的兵将。再派出铁狼卫，通知各部即刻向北转移，能撤出多少是多少！”执失思力要比颉利可汗冷静，还是咬定了两个要点。
实际上，此刻的突厥君臣慌乱之下犯了很大的判断错误。
勇冠三军的大将尉迟恭根本就没参战，他在贞观三年也就是去年便调任襄州都督，人在襄阳城主持一方军政。
带着数百铁骑出现在附近的，是北周名将尉迟迥然的一个后人，也是骁勇的武将，旗号正好相同，暗夜中被交战的牙璋铁骑误以为是万人敌尉迟恭了。
……
“夫人，你留下来在城中坐镇和善后，等待公谨的后军。我带着主力向北去搜索追击，不能给颉利可汗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兵贵神速！这个局面，该当奋力追逐。定襄城池完整，降众之心可用，妾会极力安抚好的。”红拂女也是能文能武的大才。
“有劳夫人了。”
这一仗赢得极为漂亮！
恶阳岭上一举击破了毫无戒备的可汗君臣。
还没和将士们吃罢一顿晚饭，康苏密和一队扈从来见自己，诚心投降。
趁着夜幕兵临城下，里应外合之下顺利入城，流亡在定襄的原隋炀帝萧皇后和皇孙杨政道等，也都成了俘虏。
天亮后，高澹楷几个风尘仆仆地回城来见，他们弄清楚了颉利可汗的下落，向北奔逃了。
一般战争法则：重大战斗中取胜后，当极力扩大战果，趁着对手兵力残破、物资匮乏、士气萎靡。
北国草原的情形又显得特殊：部落分散于四方，所有成年男子都是战士，行动起来迅速，对辎重后勤的依赖性相对更轻。
故而，必须追击可汗的残兵败将，削弱其权威，压制其抵抗的潜力。
而且，己方存在三个明显的优势：有坚城定襄为凭据，有多路友军呼应，有十八骑做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