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可汗的烦恼
千里庭障,长城逶迤,芳草轻烟。
黄河在这一段的水势收敛,眼下属于枯水期,十八骑悄然从古称“窳浑”的地方向东渡过了河,踏进了梁师都的势力范围。(备注:古代窳浑县在今内蒙磴口县境内)
“喔~,姓梁的窃据的地盘大得很呀!瞧这天苍苍野茫茫的,怪不得能挺到了当下。”队伍中有人发出感叹。
“梁师都并非草莽之辈。梁氏家族祖籍安定郡的乌氏,数代前便是关陇集团中的上流门第,一门中先后出过八九个做州刺史的,人称‘刺史世家’。他的养父也就是他亲叔父,在隋朝官拜刑部尚书,受赐邯郸县侯。”
来勉恪为伙伴们解释,他现在不再叫罗武定了。
“这家伙还这么牛的!嗣庆。”花雷定对夏州伪帝的身世背景颇感意外。
“如假包换的名门子弟。不,应该说是巨宦世家!所以,才在当年举旗反隋时,得到了朔方北地人们的拥戴。”
来嗣庆继续向伙伴们解释。
“最风光的时候,这家伙坐拥朔方、弘化、雕阴、延安和盐川五郡之地,号令遍及夏州、环州和宥州之境,还多番企图夺取大唐的灵州。”
“他能有多少的兵马?”张明和询问。
“最盛时一次出兵能过万,通常是数千人马规模。现如今他势力局蹙,部下纷纷叛归大唐,才只剩下招架的份。”
“阿勒,此处离梁师都的巢穴有多远?”花雷定又询问领路的伙伴。
“上千里有的。换着马儿得走三天上下。”
不止是突厥武士贺鲁阿勒和野侍达律一人三匹马,其他的队员同样如此,还都是突厥人的模样打扮,这身行头在梁国地盘上更好使。
……
“大汗,我反对派兵去援助梁师都。”
“就是,犯不上为他再去激怒唐国,得罪人家中原皇帝。”
“看如今的情形,中原世界的再次统一不是咱们能拦阻的!又何必去做徒劳无功的事情?”
汗庭议事大会上,贵族首领们纷纷反对调集兵将进入唐境。
“那就眼看着唐军消灭梁国,从此我们在塞内再无盟友和抓手么?!”颉利可汗强忍着恼火反问。
“可汗,我这里是真的拿不出多少兵将啦。去年那场大风雪,草原遭了白灾,羊马大批冻死,损失至今思之心痛!下面规模小的部落,因饥荒可谓是险些灭族!”一个皇族亲王直率地吐槽。
“我也说说吧。”又一个突厥贵族耆老发声,在场的人们都看向他。
“隋末以来,我们连年闯入塞内。然而,究竟又得到了多少的好处?
从前,我们有什么匮乏的,可以通过边境互市来交换,中原人得到我们的马匹牛羊,我们换到手想要的东西。价格也不亏的,一匹差不多的马儿,换回来七匹绸缎。
失和之后,这条路算是断了!
与梁师都、刘武周和高开道之流的贸易规模,远不及隋朝时的情形。包括从西域绿洲所得的贡赋补给,也远不够用。
每次兴师动众的,倒也是能一时占领些人家的边城小镇,但正经的繁华都邑从来都没有打下和占有过。抢来的物资、粮食,扣除了损耗,分到族人们手中的就那么一点!掳来的男女,也只是做了工匠仆婢,并非组织起来男耕女织,遇到灾年还成了人口上的负担。
我反正是翻来覆去地寻思过的,咱这究竟是图了个啥?折腾了个啥?”
老贵胄的这番话如同是石子落在水面上,当即掀起了涟漪。
“可不是的嘛!每回大举入塞,都是看似热闹红火,可幽州、晋阳、灵州,敢问哪一座像样城市又真正落到咱手里了?更别说是长安城啦!真正是所谓的劳而无功!折腾自己……”
“靠!早知今日是这样,当初就该和长安朝廷和好!用我们的牲畜换回他们的粮食,去年也不至于死了那么多的族人。”
颉利可汗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这些家伙嘴里这数落那不满的,矛头所指不就是针对自己的么!没有公开指名道姓而已……太不像话了!这要是在人家中原,直接就可以大逆不道罪推了出去砍头或打板子的。”
可汗的眸光投向斜对过,那里坐着阿史德部的老族长,白发苍苍,一直阴沉着脸儿没有做声。
“思笃呼老伯,众口不一,您又是如何的见解?”
阿史德部是突厥的传统后族,地位之显赫仅次于皇族阿史那部,所以颉利可汗也得对人家老族长非常客气。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阿史德思笃呼。
“老夫不止是反对出兵援助梁师都,连那马邑郡,叫我说也该还给人家的。”
后族耆老开口便没有好气,白胡子因风而飘。
“我听说,去年咱们遭大雪灾时,有中原的大臣力主趁机讨伐,但被皇帝李世民否决,认为那是不光彩的趁人之危。他在等着我们违约背盟,然后好出师有名。
如果此番又出兵去救梁师都,岂非正好授人以把柄?”
“嗯,老人家说的很在理!这事老朽也听说了。”另一个蓝突厥上部的耆老也赞同阿史德思笃呼的说法。
颉利可汗的脸色更为难看。
眼下出席汗庭大会的,都是蓝突厥也就是核心部族的头面人物,没几个乐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和大唐做对。
因为,局势明摆在那里:
连年劳师动众地征战,损耗巨大而得不偿失;
本土遭受了灾害饥馑,可谓是青黄不接人困马乏的;
北境的铁勒属部更是如今完全不听使唤了!
为了个明显撑不下去的梁师都政权,真的是不值当!
“可汗,还有个事情。”
“老人家请尽管说……”
阿史德思笃呼正色看着颉利可汗:
“老朽以为,可汗当这就释放你的叔父苏尼失。有他坐镇西部,统叶护才不敢轻易挑衅,那厢还有好些个部落说来都是新归附咱们没多久的。
叶护这两年的势头也很硬,接连在西面打了几个胜仗,传闻厉兵秣马,弄不好就会挥戈东来。
再继续关着苏尼失亲王在牢里,西部少了他用心调理,老朽怕会惹出更大的乱子来……”
“就是的。”又有人附和,“那桩事分明坏在贪婪无德的征税杂种们身上,换成是我,也断不会轻饶了粟特混蛋们!”
“父汗,请您认真考虑各位大首领的呼声,放我爷叔早日回其牙帐驻跸所在,我堂兄也来信好几回了,说唯有苏尼失爷叔才镇得住西面各部。”
眼下是由阿史德苏尼失的儿子在代替父亲行驶职权,颉利可汗也收到了给汗庭的那些信件,也在斟酌着如何是好。
“咱们可以不管梁师都,让那李世民称心如意。可是,难道还要坐视着铁勒叛逆们动摇我们的统治吗?你们一个个这样也不行的,那样也不乐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颉利可汗将话题转回到征税和讨伐铁勒人的事情上,怒气勃勃地质问满堂的高级贵族们。
沉默,没人贸然出头接话。
“好吧!那就由咱们阿史那和阿史德两部各出一万兵将,军费也由咱们蓝突厥各部拿出手上的钱财来。朕亲自带兵北上,去收拾铁勒杂种们!要是真让他们翻了天,损失最大的还不是在座的大伙。”
颉利可汗这点倒是没说错,一旦东突厥汗国的霸权动摇,高高在上的蓝突厥系当然损失惨重!
往后想使唤下面的黑突厥系诸部,只怕人家也有更多的想法,面临更多的麻烦。
“唉~”,阿史德部耆老长叹了一口气,“这样吧,讨伐铁勒就交给东部的突利可汗来负责,西部和中央的我方兵马和财力,也尽量动员起来,看后续的情形再做计较。”
人们交头接耳,最终通过了阿史德思笃呼的折中方案。
“好!那大伙回头就这样执行。不再议让人烦恼的事情了,一起吃喝欣赏歌舞。”
“可汗,你打算啥时候放回苏尼失亲王?”阿史德思笃呼没放过他在意的另一件事情。
“后议,也是后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