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探寻老林深处

牧马人的发动机声彻底熄灭后，山林里固有的各种声响便如同退潮后的礁石，清晰起来；有大有小，忽近忽远。那不是寂静，而是一种无人踏足的原始山林独特的背景音：风穿过不同高度和密度的树冠，带起层次丰富的呜呜声

；不知躲在何处的鸟儿，在不经意间从枝条间透出脑袋，长短不一鸣叫几声；更远处，似乎有溪水流过石头的拍打声，若有若无。

四个人先后下车，关上车门。“砰”、“砰”几声闷响，在这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想是惊扰了什么。王浩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全身骨节发出几声轻响，嘴里抱怨着：“可算到了，这破路颠得我屁股都快裂的更深了。”

“这才哪到哪，只算是刚起步，热身都算不上！”赵磊精神头十足，已经开始利索地调整背包肩带，检查登山杖的锁扣，“都活动开，调整好自己的装备特别是脚腕和膝盖，浩子你重点关照，别一会儿腿抽筋掉链子。”

李泽芳没有立刻加入对话，而是谨慎地环视着这个小小的停车场。地面是虽是黄土面，但被压的很夯实；还夹杂着碎石，零星散落着一些烟蒂和塑料包装纸的碎片，表明这里并非完全无人踏足，但整个周围环境已经与山外的世界截然不同。高大的树木枝杈交错，形成一片浓密的绿荫，阳光只能艰难地挤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李泽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顶端的信号标志彻底消失了。“果然没信号了。”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事实。

王洛海终于整理好他的背包，他是最后一个背好登山包，六十升的容量装得满满当当，重量通过背负系统均匀分布在肩部和臀部，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包最里层、紧贴背部那块区域的坚硬轮廓，那是熟悉的笔记本电脑形状。他原地做了几个深蹲，又拉伸了一下大腿后侧的肌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条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土路。

路面被潮湿的落叶覆盖，两侧是小一点的灌木和蕨类，说也奇怪有些蕨草的叶子大得像蒲扇，他从来没想过一些植物，现在都在这里看到了。内心生出了一种奇怪的胆怯情绪，乖乖的；有点像小时候第一次淘气走进黑黢黢的防空洞玩，既有点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往里面走。

“路线再最后确认一遍？”赵磊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军用指北针，又抬腕看了看他的户外手表，“咱们先从这条路往西北方向走，大概三公里后会走到第一个明显的岔路口，然后向右拐，沿着山脊线往上爬。”

“嗯，详细的GPS轨迹已经下载到我手持定位平板里了，离线状态也能用，误差理论上很小。”李泽芳拍了拍自己背包侧面的水袋仓，她的平板电脑应该就放在那里。

“好，我打头阵，泽芳姐你压后，出现偏差随时喊，海子和浩子走中间。保持队形，别掉队啊，也别跟太近。出发！”赵磊一声令下，他第一个迈步踏上了那条土路。

刚开始的一段路还算好走，虽然脚下是碎石和裸露的树根，但坡度还是相对平缓。四个人的脚步声落在松软的落叶和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谁也不说话，似乎都在享受这原始环境的给人的安静感，只听得见彼此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登山杖尖偶尔戳到石头硬物时发出的“哒哒”轻响。

王洛海跟在赵磊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他的眼睛习惯性地扫描着周围，像他曾开发的软件一样分析着各种细节：什么泥土的湿润程度、不同植被的分界、光线明暗的变化都在他的分析考量中。他注意到，这里的树木长得格外茂盛，许多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黑绿程度不同的苔藓。空气里，除了那股土腥味，似乎还飘着一丝极淡类似陈年朽木，像他第一次冲泡速溶咖啡的奇特气味，时有时无。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脚下的坡度开始明显变陡。头上汗水渐渐出来，身上内衣有些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呼吸也都变得急促起来。王洛海调整着脚步和喘气的节奏，努力适应着身体的负担。前面的赵磊步伐依旧稳健，显然平时没少锻炼，也没少登山。

身后的王浩已经开始喘大气，嘴里不时冒出几句含糊的抱怨。李泽芳则还是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看起来体力不错，这不得让王洛海又佩服起她，两个大男的还不如一个她，还好意思出来登山。

“歇……歇会儿吧？腿肚子要抽筋了。”王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

赵磊停住脚步，看了看手表，又抬头望了望前面更陡的山路：“行，休息五分钟。都喝点水，但别坐下，站着活动一下腿脚。”

四人正好走到一条极细的山溪边，溪水清澈，在石头上慢慢流过，发出清脆的声响。王洛海取下挂在胸前的软管水嘴，吸了几口略带甜味的运动饮料。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树皮粗糙的质感透过衣服传来，感觉很踏实。

“这地方小虫子真多。”王浩不耐烦地挥舞着手，驱赶着绕着他飞的小飞虫。

“出发前让你喷防蚊液，你嫌那味儿大。”赵磊拧开水壶盖子，也灌了几口水，“大自然专治各种不服，嘴硬的人，现在知道了吧。”

李泽芳则拿出手机，对着四周的景色拍了几张照片，又尝试着举高手机寻找信号，自然是无用徒劳的。“彻底与世隔绝喽。”她轻声说，脸上看不出是喜欢还是担忧。

王洛海的目光越过小溪，落在对岸的一处石壁上。那里生长着一片颜色鲜艳的紫色小花，形状像一个个倒挂的小铃铛。在周围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灌木丛，那片紫色显得格外扎眼。他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心里有过一丝微弱的异样感，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许是那颜色太纯粹，也许是它们生长的地方太过陡峭，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寻常，就像他编写的代码，看似很平常可冷不丁给你一个惊喜。

短暂的休息结束，队伍继续向上攀爬。山路越来越难走，很多时候需要用手扒着旁边的岩石或树根才能保持平衡。树林也更加茂密，光线暗得像到了傍晚。周围的声音好像也变了，鸟叫声少了，而那种心里的“咚、咚”的声响却似乎离得更近了。

这时，王洛海背包里像是有东西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