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快出来玩吧

键盘的敲击声在凌晨一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那沉闷的按键声总是要以清脆的空格键声音做一个结束。王洛海按下这次小程序的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开始跑了起来，想是水库泄洪一下，一下子在屏幕上涌了出来。

要进行最终的系统安全扫描了，他向后靠在电脑椅上，颈椎和肩膀传来一阵密集的酸胀，捏了捏手指关节，也在啪啪作响。连续十来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眼球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直跳，有剧烈运动放松后想吐的冲动。

作为公司里小有建树的网络安全部门小组长，这种昼夜颠倒、时不时有网路异常的状态是他的日常。自由职业者的好处是能够避开令人窒息的通勤和办公室人情世故，代价则是工作与生活的界限彻底消失。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客户公司网络异常，他的战场就在那里。桌上泡好的红茶早就凉了，可自己还没好好喝。

他习惯性地伸手，把玩放在电脑音响上一个小小的、光滑的鹅卵石，那是去年和赵磊去河边徒步时捡的，冰凉坚硬的触感能让他从暂时从疲劳的工作中清醒一些，重重的喘一口气。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手机屏幽蓝的光和电脑屏幕的白色亮光在房间里格外惹人注意。是好友赵磊发来的信息，带着他特有的、几乎能翻天的活力：

“海子，汇报最近情况，你的大项目搞定了没？别跟我说你还在码字敲代码，明天早上八点整，我车到你楼下接你，你要准时！李泽芳和王浩我都通知到位了，江西龙虎山后面小山，两天一夜终极放松之旅，准备清单再发你一遍，重点检查鞋子和雨具，山里天气说不准，说变就变！”

文字后面跟着一串龇牙咧嘴、攀岩、冲浪的动画表情，以及一张极其详尽的徒步装备清单图片，从登山杖的锁扣检查到医用绷带，无一遗漏。

王洛海疲惫的脸上显上一丝笑意，赵磊是他大学睡在下铺的兄弟，像一个行走的酒精块，什么热情、仗义，对户外运动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这次徒步，就是赵磊在一个月前拍着桌子定下的，理由是“趁着你手快要和电脑键盘血丝前，狠狠砍断，连同屁股和座椅，你也不怕犯痔疮”。

当时王洛海手头正卡在处理一个客户公司防火墙漏洞，心烦意乱，也没太在意便含糊地应了下来。没想到赵磊竟如此当真，前后策划、从上个月底催促了不下十次。

他回了一个简短的“收到，准时出发”，然后点开那张清单图。清单做得专业得像军事行动手册，什么物品规格、数量、备选用品、重量大小估算，条理清晰。这很赵磊啊，外表大大咧咧、咋咋呼呼，实则心细如发，尤其是在他热爱的事情上特别细心。

关掉了电脑，房间瞬间安静下来，电脑风扇声音彻底没了。屏幕暗下去，似乎映出他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一个二十六岁，本该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他却时常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倦。这种疲倦并非源于身体，而是来自一种无形的、持续在虚拟世界劳作，反反复复的精神消耗。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凌晨的城市道路，虽不及上下高峰期，但还是有零星车辆驶过。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住宅灯、景观灯，虽都在发着亮却毫无温度。他偶尔会怀念起老家夏夜，那种纯粹、清晰，一丝光亮就能照亮整个农村夜晚。

忙完洗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大脑皮层仍处于高度兴奋状态，白天编写的防火墙规则、入侵路径和指令加密算法像走马灯还在跑。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默念英文字母，这是他自己发现的、能够对抗失眠的笨办法。意识最终模糊时，窗帘已经透出一些天空发出丝丝光亮。

感觉刚合眼没多久，梦还没做上，可尖锐的手机闹铃声便将他惊醒。早上六点半。他挣扎着爬了起来，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很多。他动作麻利地开始整理装备：60升的品牌登山包，所有物品用防水袋分门别类装好，依重量和取用频率仔细摆好；冲锋衣、软壳裤、保暖马甲、徒步鞋他提前三天已经检查并简单保养过。

最后，他郑重地将那个装着工作和所有工资来源的笔记本电脑小包，小心地塞进大登山包最贴近背部的位置。这是他的堡垒，他的家当，即便他们可能要去深山，他还是要靠这不自然的电子产品与虚拟世界保持连接，随时能从现实探险中跨到虚拟世界里探索。

一切准备停当，天已大亮。他背起沉重的行囊，锁上门，走入早上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小区里扫着地和不知名的鸟在小区里发着声音。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像是即将被释放的囚徒，既有对未知的些许忐忑，也有摆脱常年封闭的轻快。

七点五十分，一辆半旧的黑色牧马人精准地刹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赵磊那张被太阳快晒成棕色的脸，头上还挺时尚反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棒球帽。

“嘿！你准时就对了，快上车，就等你了！”他嗓门洪亮，笑嘻嘻的朝着王洛海嚷着。

王洛海拉开后座车门，先将那个装着电脑的双肩包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脚边，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宝贝，然后才费力地卸下大登山包。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混合着早饭、咖啡和汽车香薰的味道。

“洛海，早。”

坐在副驾驶位的李泽芳转过头，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温和地打招呼。她比王洛海和赵磊大几岁，是他们在一次网络安全技术峰会上认识的，性格沉稳，思维缜密，目前在一家大型金融机构做信息安全主管，是典型的理性派。

“海哥。”

后排另一侧的王浩也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他是赵磊的发小，自己做点不大不小的外贸生意，模样算是英俊，穿着时尚，今天穿着一套运动休闲装，与此次徒步的硬核氛围略有些格格不入。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睡眠不足的怨气。

“浩子，往里靠靠，给海子腾个地儿，没看他这一身零碎儿么！”赵磊一边熟练地操控着车子，一边像个队长似的开始布置命令。

王洛海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内空间顿时被四个成年人和他们的硕大背包填满，显得有些拥挤，也充满了出发前特有对未知自然环境的躁动感。

这时，赵磊朝他们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