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两日问道卖苦力
老道士听完,端着盛满清水的陶碗,走到大殿门外一侧,那里摆放着几盆叶子蔫黄,很久没有浇水的兰草。他缓缓地将钵中清水,细细浇在兰草的根部,动作专注轻慢,仿佛这些花草都是需要他精心呵护的圣物。清水渗入干燥的土中,还会冒起几个小泡。
“两日,”老道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并没有直接看着他。
“识不得水性,却奢望弄潮。你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两日光景,连雾恐怕都未必散得尽。”
他浇完一盆,又去拿陶碗舀水,继续浇下一盆花草。
“不过,若只想沾沾山里的露水雾气,尝尝清静的滋味,看看这山、这观、这每日的晨昏,与山外有何不同,倒也够了。”
模模糊糊的几句话,听得王洛海,似懂非懂,像是道士婉拒自己,可后一句又是无奈接受自己在这这里住下。
他浇完最后一盆兰草,将陶碗放回原处,用一块旧布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正眼看向王洛海,指了指院落里一角。
“东厢的这第一间,你就暂时在这里吧。莫把山外的心,带进山里的门。”
“你自己整理屋子,安顿好了,把院子东角那堆柴劈了,要劈得细些,长短均匀一些,今晚烧水煮茶用。趁着现在还有太阳,水缸快要见底了,你去后山小溪里挑满。这两件事做结束了,太阳落山前,再到殿里来。”
没有之间的寒暄,也没有直接对他所谓困扰直接解答,而是直接安排了具体劳动力活,且与这次上山毫不相干的活。这反而让王洛海紧张的心放松了,他以为老道会拒绝他在这里住。
虽然他出生在城市,对这些体力活是陌生的,但既然答应可以帮忙做点小事,那就试着去做一做吧。
“是,道长。”他答应得干脆,直接带背包走向院子的东厢房。
房间和他们上次避雨时几乎一模一样,推开房门,透出穿进来的阳光,漂浮的灰尘在光柱里自由舞动。桌面上也落了一层灰,这肯定是没人住过,想想也对,有谁会来这个地方歇脚。
他卸下行李,脱掉沾满尘土的外套,换上一身适合干活的深色连帽卫衣和工装裤。走出房门,熟门熟路地去西厢房檐下找到那把沉重的柴刀,又从墙根拿起那磨得光滑的旧扁担和两只木桶。
那堆要劈砍的木头堆在院子东侧一个搭的简陋雨棚下,是一些粗细不一形态各异的大树枯枝,有些还连着未脱尽的树皮,看起来是每天从外面捡一些,堆积的有些时间。
劈柴真是个纯粹的体力活,也是个需要有些许巧劲的技术活。对于王洛海来说,现在也找不到多少技巧,他也是第一次劈柴。习惯了用手敲键盘,再用手去抡刀用力劈这些木头,确实有些不适应,只能出力先蛮干。
他双脚站稳,瞄准一根不算很粗笔直的枯松木。
“嘿!”吐气一喊,柴刀带风声落下。
“咔嚓”清脆的裂响,木头应声分为两半,没想到多劈几个这样的木头,竟然还有些乐趣了。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腰,找准木头中间,举刀,腰腹发力,继续大力挥下。重复,再重复。
单调的“咔嚓”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有节奏地响起,每次声音响起,木屑就接着四处飞起。汗水很快从额头,沿着额头滚落,有些流进眼里,带来微微的刺痛。他抬手用袖子抹去,继续干活。
手臂的肌肉开始发热、发酸,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发痛,但一种对事情的专注也是他从未有的。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的手边上的这些木头,木柴裂开的声音、以及逐渐在旁边堆积起来越来越高的细木柴堆,其他的在脑子里现在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来。
前些天还不断出现关于纷乱思绪、对城市生活的复杂感受、对未来的隐隐焦虑,现在都被这简单、重复、需要全神贯注才能保证安全的体力劳动在脑子里取代。
不知道劈了多久,那堆枯枝少下去一大截,劈好的细柴堆成了一个小丘,王洛海才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到后背的汗快把衬衣浸透一大片,山风一出来,后背凉飕飕的。
他甩了甩快废掉的手臂,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一种实在的成就感油然而生。这可比他没日没夜写完复杂代码、解决一个技术难题带来的感觉更为直接。
接着还有一个是更艰巨的任务,走山路挑水。他拿起扁担和水桶,挑在肩上。沿着老道指引的大致方向往后山小溪去。没过一会,听到流水声,在安静的山林里,流水声是独特的清晰。他蹲下身,将两只木桶摁沉在一个水深的低洼处,看着清澈的水流咕嘟咕嘟地填满。蹲下提起时,双边猛地一沉。将扁担两端的桶绳抓稳,调整好位置,咬牙起身。
扁担压在肩膀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酸痛感,锁骨处被压得生疼。长这么大,都没用肩膀挑过重的东西,他稳住双边重心,慢慢走出第一步。
回道观是上坡路,肩上还有东西压着,走路更是艰难。满水的木桶非常沉重,随着他的步伐前后晃动,重心一变,带着他也跟着变。不时撞到小腿,溅出的水,打湿他的裤腿和鞋子。
他必须小心翼翼看着脚下每一寸路面上的石头和每一处隐藏的树根,调整好呼吸,控制节奏,用全身的力气对抗重力和崎岖的山路。
现在脑子里任何杂念在此刻都是危险的负担,会直接导致他双脚失去平衡。头上的汗水不断涌出,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在咚咚狂跳。咬牙坚持,现在能帮助他的只有自己的毅力。
当他终于摇摇晃晃、踉踉跄跄的出现院门外,像极了纪录片里的南极企鹅姿势。两桶水稳稳倒入道观后院那口巨大的石制水缸时,他扶着缸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上的汗还没有停止,汗水顺着下巴滴落。这大概也是他干过的,最卖力气的活了。
今天的活,终于要干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