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终究自己要面对
从医院看望赵磊回来的路上，城市的灯光在王洛海眼中像是在视线里隔着一面毛玻璃，喧闹也变得遥远。与赵磊在病房里毫不保留的对话，像是一剂舒缓剂，暂时缓解了他独自背负秘密的孤独感，也像一把钥匙，让他更清晰地打开了对自己处境的认知大门。
问题没有消失，它从一种带有神秘色彩的恐惧，变得更具体：这只是一种他暂时无法控制，且有可能对身边人造成潜在影响的能力而已。他个人是没有身体健康上愿意，这就够了，起码他能好好活着。
生活回归日常，但并不意味着回归平静。王洛海试图理解老道“静”与“放”的告诫并付诸实践中，他开始让自己每天不忙的时候抽出二十分钟，关掉所有电子设备。
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窗前，观察自己的呼吸频率，观察自己心里的念头如何突然生起又如何念头消失，这个过程比想象中艰难百倍。只要一闭上眼，细细把自己身体放松，脑子也什么都想。但就像是中了一场心魔，各种琐事就扑了过来。武侠小说里的，走火入魔也大概如此吧。
脑子里不断出现工作上邮件要求、同事之间的抱怨、赵磊摔断的手臂、对父母渐老的隐忧、各种各样不同的想法，在脑子里交替出现。种种与自己相关，或是毫无相关的事情在心里涌现，根本静不下来，有时候静下来的二十分钟过去，他只感到更加焦虑无助，在这样下去他真的要抑郁了。
与此同时，那种所谓的异样感，并没有因他回到城市里而消散不见，反而以更细微更频繁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这些感觉不再像是山中那种强烈的心理波动，现在而更像是一串时断时续的小躁动。
比如前些天，在超市排队结账时，前面一位老太太手里的硬币突然掉到地上，硬币滚到他脚边。就在硬币脱手的前零点几秒，他毫无缘由地感到身体一阵极其轻微的发颤，就有点像起鸡皮疙瘩那种，下意识地低头看看，恰好接住了那枚即将滚远的硬币。老太太连声道谢，他却看着那个硬币无奈笑了一笑。
晚上加班后开车回家，在一个他每天必经的绿灯路口，等待路灯时，他正准备踩下油门通过，心脏却毫无征兆地突然加速跳动，一种像有什么事要发生的想法闪过。他本能地松开了油门，轻点了一下刹车。就在这一两秒的时间里，一辆高速闯红灯的渣土车，拿着喇叭从他车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呼啸而过，刺耳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随后才传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瞬间冷汗冒出，如果没有那一下下意识的迟疑，那他可能真的要躺着送进山了
甚至在一次与潜在客户的视频会议中，对方是一位笑容可掬、言语清晰的中年经理，展示着自家无可挑剔的方案。但在当对方阐述一个合作细节时，王洛海心中又毫无理由地泛起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一首歌曲里突然出现一个杂音。
他凭着职业素养在后续的问答环节，针对那个细节提出了几个比较深入的技术性质疑。对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不知道怎么去进一步解释虽然很快用高大上的言辞掩盖过去，最终那份原本十拿九稳的合同，还是以需要再内部评估为由暂缓了。后来王洛海从其他同行业客户了解到，那家公司的现金流似乎确实有些问题，在忙着融资。
这些小事不断在他这里累积，有些带来了微不足道的好处，有些规避了潜在的危险。无法用科学逻辑解释，王洛海想着能不能记录它们，寻找出现的规律，最后却发现毫无头绪。那些感觉的出现时间、触发条件、表现形式都杂乱无章。唯一清晰的是，这些感觉确实存在，并且正在越来越深地走进他的生活。
他再次尝试更认真地静坐，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力安抚那躁动不安的内在情绪。但越想静，思绪越乱；就如同是有一种执念，明明现在无法实现，可心里却不肯放弃。他陷入了一种死循环，越想让自己安静，让自己的预感不出现，可心里越想越躁动，就越容易出预感。老道的话像是给了他一张地图，他却找不到入口。
一天晚上，他梦见了青云观。梦里没有老道，没有对话，只有那盏在黑暗中摇动的油灯和大殿外呼啸的山风。醒来时，心头一片空荡，却又有一种那个地方异常的向往，也许冥冥之中内心已经告诉他，自己该去的地方。
在那座破败的道观里，有着一段他们基本与世隔绝、只与动物最本能的生存需求，打交道的时间，此刻回忆起来，竟带着一种开心的享受感。在那里，唯一的挑战就是活下来，唯一的目标也是活着下山离开这里。而离开山里，回到城市，挑战是多种多样的，目标却是每时每刻都会变。
他坐在黑暗中，问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是彻底摆脱这种能力，回归正常生活？还是学会驾驭它，让它从困扰变为工具。
前者，老道在谈话中说了，也许可以靠远离和淡忘，但根子还在，遇到重大刺激可能复发，且无法根除。后者，则需要投入时间，需要指导，才能完全了解他，控制驾驭它。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内心并没有异常躁动，反而很平静。像是一直在黑暗中摸索走路的人，终于承认自己需要一盏灯照明，哪怕那盏灯放在另一条陌生的路上。
去吧，自己终究是要面对的。
他开始井然有序地准备，他婉拒了未来三到四个月内所有新的项目合作。对于现在进行中的项目，他加紧赶工，确保在离开前全部推进到快收尾的程度上。他跟公司小组其他同事，解释他要去外地客户公司给他们做网络防火墙测试，需要个两三天时间。
离开前，他还想渐渐赵磊，还想请他保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