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章老二
北城,望亥街。
虽已入夜,此街仍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不似闻香楼中满座高朋,此街上更多是如鸿盛酒馆一般老酒馆、茶舍、食铺,出入皆下里巴人。
鸿盛酒馆,一楼靠窗位置。
孟老棍子和章老二酒过二巡,喝得正酣。
章老二身形精瘦黢黑,手如鸡爪,但性情颇为豪放,与孟老棍子几杯酒下肚,便交谈甚欢,称兄道弟,划拳行令。
“来来来……章老弟,再喝一杯!”
“孟老哥哥,以前怎未发现你这般能喝?不,怪弟弟我……我以前没请哥哥喝过酒,后悔啊!不然早就交了你这朋友……”章老二喝得晕头转向,满面红光,拍着胸脯大嚷:
“这是弟弟我的不是!我赔罪!赔罪!!哥哥,你看,我干了——”
章老二一口豪饮。
孟老棍子鼓掌喝彩:“好!!不愧是章老弟,海量!来,继续划拳……”
“五花马啊,千金裘啊!呼儿将出换美酒……”酒令震耳欲聋,处处掳拳奋臂。
魏玄黯走入酒馆,恰见此幕。
孟老棍子似醉实醒,望魏玄黯至,眸光微亮。
正欲起身,却见魏玄黯虚掌一按,示其继续。
“小二……两盘牛肉,一壶酒!”魏玄黯落座于旁。
孟老棍子挠头。
眼珠骨碌一转,终入正题:
“呵呵,对了,章老弟。听说你们那杀牲巷,前些时日死了个屠夫?”
“屠夫?死了?”章老二端盅停臂,醉眼朦胧。
“对啊,是不是姓陈来着——”
“你说陈大牛?”见孟老棍子提及此人,章老二鼻涕眼泪一把流,放下酒盅,便不断抹泪:
“你也知道他?他可是我的好兄弟,好哥哥,呜呜呜……怎么就这般稀里糊涂地走了!!啊……”
“哦?他也是你好哥哥?”
孟老棍子好奇心大作。
章老二拍桌道:“怎地不是?怎地就不是了?他就是我好哥哥!”
“好好好,他也是你好哥哥。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瞧得出来,他与你关系不一般。你必然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孟老棍子夸赞。
此言顿揭话匣。
章老二悲从中来,情难自已:“我老母重病之时,就是陈大牛出力又出钱,甚至连入殓都是他帮忙!呜呜呜,那时我一穷二白,若没了他,我老母只怕曝尸荒野,连个棺木都没有……”
“还有呢?”
“还有我那幺儿,冬日重病,也是他帮忙找的大夫!那可是大雪天啊,足足走街串巷,找了十几家大夫,方才救回我幺儿……”
章老二絮絮叨叨,潸然泪下。
话声渐大,引人注意。
旁客听闻这些,难免扼腕叹息,几人甚至为此叫好:“陈大牛不愧是个爷们儿!”
“就是那婆娘忒不识趣,居然背着他偷人!换我也得砍死他!!”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章老二摔盅大骂:“放屁!这就是谣言!一群烂舌根的,辱了我嫂嫂名声!嫂嫂何时偷人?分明就是那财主逼迫不成,害死了她——谁说的?有本事站出来!瞧我不生撕了你嘴!”
酒馆一时悄然,鸦雀无声。
“财主?”
魏玄黯探筷夹肉,动作一顿。
其眸微闪,瞥了一眼孟老棍子。
后者识意,连忙又是一番循循善诱。
章老二义愤填膺,坐回原位,被孟老棍子安抚好半晌,话题继续……
一晃小半时辰。
从其口中,魏玄黯大致了解陈大牛夫妇过往,及其死前之事。
外人皆传陈李氏偷人,故被陈大牛怒杀,但章老二一口咬定,嫂嫂绝无私情,陈大牛亦被奸人所害,甚至他还见到鬼……
没错!
章老二自称在陈李氏被杀前夜,于杀牲巷见鬼!
但对那鬼魂是何样貌、来历,有何行径,他却说得前后矛盾,断续混乱。
这让魏玄黯想到那只魇。
以及魇之执念中,击杀陈大牛的“那个人”!
那人面貌与其一致,究竟是错觉,还是被某种力量投映他这位闯入者的镜像?
……
“哗!”
魏玄黯走到一旁,为章老二倒了杯酒,微笑坐下。
“这位兄弟,你是……”章老二醉态已浓,迷眼瞧人。
“这是老哥哥我的朋友,来此想向老弟你了解行情。他也有几分手艺,想去杀牲巷开间肉铺。”孟老棍子笑着倒酒,解释道,“所以今夜顺道也喊了他来吃酒。
“噢,原来是同行啊?”章老二摇晃起身,招呼魏玄黯坐下,灿笑道,“兄弟贵姓?”
“免贵姓魏。”
“魏兄弟,好……既然你是孟老哥哥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章老二朋友!咱喝一杯!!”
两人碰杯,魏玄黯笑饮而尽。
“好酒量!”章老二大笑三声,晃悠劝酒。
魏玄黯放下酒杯,道:“章老哥,我想去杀牲巷开间肉铺,不知能否指点一二?也好教小弟少走些弯路。”
章老二唉声叹气,也不嫌这人是竞争对手,坐下道:
“千万别,现在肉铺纯亏钱买卖,生意愈发不好做了……”
他扯了一堆。
从肉铺进货,再到刁钻客人,又到杀牲巷收税,再到杂七杂八的幺蛾子。
其中几次咒骂啬夫等乡官,说他们管着阴畜骨符的原料制备、官府采买,却将价钱压得极低,甚至还要免费拿走……
“既然生意不好做,你为何还在赤琉街新置了房产?”
魏玄黯端杯未饮,莞尔问道。
“房产?什么房产……”
章老二似已全醉,满眼迷蒙。
孟老棍子“嗐”地一笑:“还能有哪儿的房产?就是你几个月前,于赤琉街丙字三十六号,买下的那幢屋子。忘了?那地段挺便宜吧?”
章老二捏住酒杯,嘿嘿直笑,越笑越晕乎。
见他要磕桌翻杯,孟老棍子下意识伸手去抚——
“啪!”
手却被魏玄黯抓住。
“魏二……”孟老棍子诧异转头,“少爷”二字未道。
魏玄黯笑看章老二,道:“章老哥,你尚未答我。生意既不好做,你亏这么多,为何去赤琉街新置房产。那里听说近年死了多人,霉运冲煞……你莫非不知?”
头昏眼花的“章老二”,忽抬醉眸:“嘿嘿,你不是来做生意的,你……”
“唰!!”
魏玄黯一把将孟老棍子甩开,后者大惊失色,撞得身后人仰马翻:“魏二少爷,你——”
下一刻。
一拳狠砸向那诡异攫来的手爪!
“章老二”抬眸阴笑,欲断魏玄黯脖颈……但“砰”的一声,其手爪在拳头之下土崩瓦解,甚至连半边胸膛亦迎拳而裂,瞬间炸碎!
“咚!!”
人体重摔角落,半身皆烂。
“章老二”眼中阴笑,变成惊愕,接着不可思议……
他低头缓看,自己烂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