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麒麟殿之变,丞相的末路
三天的时间,对于咸阳城来说,既漫长又短暂。
漫长,是因为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恐惧与期待交织的复杂气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一场决定大秦帝国命运的巨变,即将来临。
短暂,则是因为对于棋局中的某些人来说,这七十二个时辰,是他们与死神赛跑的最后期限。
丞相府。
这座往日里门庭若市、威严肃穆的府邸,如今却大门紧闭,气氛诡异。
府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李斯,正坐在他的书房里。他的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困兽犹斗般的火焰。
他没有选择坐以待毙。
在从甘泉宫被“送”回府邸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他与那位年轻的帝王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要么,他死。
要么,皇帝……换人。
“清君侧,诛妖女,复先帝之法!”
这,是他为自己即将发动的政变,找到的、最冠冕堂皇的旗号。
“清君侧”,指的是铲除像章邯这样,由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新贵”,他们被旧势力视为没有根基的幸进之徒。
“诛妖女”,矛头直指墨玉竹。在李斯和他的同党眼中,这个来历不明的墨家女子,用“妖术”蛊惑了君王,设立什么“格物院”,宣扬“奇技淫巧”,是动摇国本的祸根。
而“复先帝之法”,则是他们最核心的政治诉G求。他们要废除胡亥颁布的《新政诏》,恢复秦始皇时代那套严刑峻法、重农抑商的国策。因为那套体系,才是他们这些法家士族赖以生存和掌控权力的根基。
在这三天里,李斯几乎不眠不休。
他动用了自己经营数十年的所有人脉和资源。他的门生、故吏,那些在关中地区担任要职的郡守、县令,那些在朝中对新政心怀不满的公卿大臣,都收到了他的密信。
一时间咸阳城内外暗流涌动。
一支支由郡县兵组成的队伍,以“秋操”、“换防”等各种名义,悄然向咸阳附近集结。
城中的武库、粮仓,其负责官员,也都是李斯一系的人马,他们已经做好了随时响应的准备。
甚至连负责拱卫咸阳的南北军中,都有不少中下级军官,是李斯安插的棋子。
他手中已经聚集了一股足以颠覆整个关中局势的庞大力量。
他相信只要自己振臂一呼,大事可成。
他唯一的忌惮是胡亥手中那支神秘而精锐的“锐士营”。但那支部队人数不过三千,而且其统领章邯已经护送蒙氏妖女北上,留在咸阳的兵力不足为惧。
他认为自己胜券在握。
他已经联系好了自己的心腹,约定在明日的麒麟殿朝会之上一同发难。
届时,他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痛陈皇帝的“三大罪状”,然后由他早已安排好的担任宫门卫尉的郎中令率兵冲入大殿,将皇帝当场控制。
这是一场完美的几乎没有任何破绽的政变计划。
李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端起面前那杯冰冷的酒一饮而尽。
“陛下,这是你逼我的。”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明日之后,这大秦的天下依旧要按我李斯的规矩来!”
……
第三日,清晨。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
麒麟殿。
大秦帝国最庄严最神圣的朝堂。
文武百官,列序而立,气氛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每个人都像是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脸色凝重,呼吸都小心翼翼。他们中的一些人,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而另一些人,则在恐惧之中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李斯站在文官之首。
他一夜未睡,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穿着崭新的代表着帝国丞相最高荣耀的朝服,头戴进贤冠,手持象牙笏,身姿挺拔,仿佛又回到了自己权势的巅峰。
他与队列中几个关键位置的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得到了肯定的回应。
一切,尽在掌握。
“陛下驾到——”
随着谒者一声高亢的唱喏,胡亥的身影出现在了御座之上。
他今天同样穿着那身代表至高皇权的玄色十二章纹帝袍,头戴通天冠,神情淡然,看不出丝毫的喜怒。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百官,最后落在了李斯的身上。
四目相对。
胡亥的眼神,平静无波。
李斯的眼神,则充满了挑衅与示威。
“诸位爱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胡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
来了!
李斯心中冷哼一声,知道表演的时刻到了。
他向前一步,手持笏板,朗声说道:“臣,有本奏!”
“讲。”
“臣,要弹劾陛下!”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弹劾皇帝!
这是大秦立国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
李斯,他疯了吗?!
那些不知情的官员,一个个面色惨白,惊骇欲绝。而那些早已与李斯串通一气的同党,则纷纷出列,附和道: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竟有近三分之一的朝臣站了出来,将矛头直指御座上的皇帝!
胡亥看着下面这群慷慨激昂、自以为正义在手的“忠臣”,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道:
“哦?丞相要弹劾朕,所犯何罪啊?”
“陛下之罪,有三!”李斯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整个大殿。
“其一,陛下亲近妖女,沉迷‘格物’之术,荒废朝政,动摇国本,此为‘失德’之罪!”
“其二,陛下滥杀功臣(指赵高),倒行逆施,颁布新政,废除先帝之法,致使朝野动荡,人心惶惶,此为‘乱政’之罪!”
“其三,陛下为蒙氏叛逆之后平反,欲重用其女,此女与北方军团勾结,意图不轨,陛下识人不明,将置我大秦江山于险地,此为‘祸国’之罪!”
“陛下有此三罪,已不配为大秦之主!”李斯声色俱厉地总结道,“为保我大秦江山,为存先帝法统,臣恳请陛下,退位让贤,另立明君!否则,休怪我等行非常之事!”
“行非常之事!”
他身后的同党们齐声怒吼,声势骇人。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图穷匕见了!
李斯死死地盯着胡亥,他要看的就是胡亥脸上那惊慌失措、恐惧绝望的表情。
然而,他失望了。
胡亥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是一种猫在抓到老鼠之后并不急于吃掉,而是要慢慢玩弄至死的残忍笑容。
“说完了?”胡亥轻声问道。
李斯一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说完了,就该轮到朕了。”
胡亥站起身,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御座的台阶。
他每走一步,身上那股慵懒的气息便消散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胆俱裂、山岳崩塌般的帝王威压。
“李斯,你以为你赢了吗?”
胡亥走到李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蔑视。
“你以为你串联了几个郡守,拉拢了几个郎官就能颠覆朕的江山?”
“你以为朕这三天真的在甘泉宫里什么都没做吗?”
李斯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你……你什么意思?”他颤声问道。
胡亥没有回答他,而是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大殿中响起。
下一秒,大殿的四门,以及两侧的偏殿门,被同时从外面轰然撞开!
无数身披重甲、手持强弩的锐士营士兵,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便将整个大殿包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弩口,对准了殿中那群刚刚还在叫嚣的李斯及同党。
“锐士营!”李斯失声惊呼,“你们……你们不是……”
他话未说完,便看到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身影从锐士营的队列中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戎装,面容冷峻,正是他以为早已远在北地郡的章邯!
而在章邯的身侧,还站着一个身背长剑面罩寒霜的女子。
蒙云裳!
“怎么可能……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李斯彻底懵了,他指着章邯和蒙云裳,状若疯癫。
“丞相大人,别来无恙啊。”章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你以为我真的带人去北地郡了吗?那不过是陛下陪你演的一场戏罢了。”
“这三天,我锐士营三千将士早已化整为零,潜伏在咸阳城内外。你的一举一动,你派出的每一个信使,联系的每一个同党,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章邯从怀中,取出一大卷竹简重重地扔在地上。
“这里是你与乱党来往的所有书信,以及所有参与者的名单。丞相大人,你要不要,亲自过目一下?”
李斯看着地上那卷写满了罪证的竹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一个皇帝为他精心布置了请君入瓮的陷阱。
他所谓的“底牌”,在对方面前早已被看得一清二楚。
“噗通!”
李斯身后的那些同党们在看到锐士营和那份罪证名单之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更有甚者,已经吓得屎尿齐流。
“不……陛下饶命!我们是受了李斯的蛊惑啊!”
“冤枉啊陛下!我们对大秦忠心耿耿!”
求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整个麒麟殿,瞬间从一个逼宫的政变现场,变成了一个滑稽的审判舞台。
胡亥没有理会那些哭喊的乱党,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李斯的身上。
“李斯,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斯抬起头,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看着眼前的胡亥,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他笑得凄厉而悲凉,“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从沙丘开始,我就错了……我错得离谱……”
“我以为,我扶持的是一头绵羊……却没想到,你……你是一头比先帝,还要可怕的……恶龙……”
“输给你,我李斯……不冤。”
说完,他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早已准备好的匕首,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地刺了下去!
他要用自尽,来保全自己作为帝国丞相,最后的尊严!
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铛!”
一声脆响!
蒙云裳出手了!她手中的“承影”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后发先至,精准地击飞了李斯手中的匕首!
李斯一愣,随即怒视着蒙云裳:“你……”
“李斯,你想死?”蒙云裳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九幽,“太便宜你了。”
“我父亲的血,蒙氏三百多口人的命,还有这天下间,所有被你制定的恶法所残害的冤魂,都还在看着你!”
“陛下,已经将你的命,赏给我了。”
“你的死法,将由我来决定!”
胡亥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御座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殿下那些瑟瑟发抖的乱党,声音威严而冷酷。
“李斯及其同党,意图谋反,罪证确凿。”
“传朕旨意!”
“李斯,交由蒙氏之女,于三日后,在咸阳菜市口,当着天下百姓之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其亲手制定的酷刑,凌迟处死!”
“其三族之内,凡参与谋逆者,一律同罪!”
“其余胁从者,凡名在册上者,全部革职,打入廷尉大牢,听候发落!”
“至于……”胡亥的目光,扫过那些没有参与,但刚才也选择了沉默的“中立派”大臣,“……所有在场官员,全部官降一级,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朕的朝堂,不需要墙头草!”
一道道旨意,从胡亥口中颁布,如同雷霆,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整个大秦的官场,在这一日,被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一个以李斯为首的、盘根错节的旧法家势力,被连根拔起。
而胡亥,则通过这场铁血的清洗,彻底扫清了变法路上的所有障碍,将整个帝国的权力,牢牢地、不容置喙地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自此,麒麟殿上再无杂音。
一个属于秦二世胡亥的全新时代,以最血腥最震撼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