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殿前对弈,疯王与知己
甘泉宫,内殿。
胡亥正站在那副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羊皮纸,洞悉帝国每一寸土地下涌动的暗流。
章邯已经悄然退下,去执行他的命令了。而胡亥的心,却并未因此而平静。
寻找蒙云裳,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这不仅是为了保全一个忠良之后,更是为了收拢一股强大到足以与赵高、李斯抗衡的潜在力量——蒙氏在北方军团中那无与伦比的威望。
但他知道,这步棋,凶险异常。
蒙云裳是刀,是火,是仇恨的化身。想让她为己所用,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他自己就会被这把复仇之刃反噬。
他需要耐心,更需要一个能让她信服的、足以压倒血海深仇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正在来的路上。
“陛下。”
殿外传来赵高那阴柔的声音,打断了胡亥的思绪。
“何事?”胡亥转过身,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慵懒而不耐烦的表情。
“启奏陛下,”赵高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身后还跟着一脸激动和惶恐的将作大臣,“将作少府幸不辱命,寻得一位奇人。此人有神鬼莫测之能,或可实现陛下的‘不夜之宫’宏愿。”
“哦?”胡亥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看向将作大臣身后那个头戴竹笠、身形纤细的身影,“奇人?有多奇?能把石头点亮吗?”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句调侃,带着几分戏谑,意在维持自己“不着调”的昏君形象。
然而,将作大臣却像是听到了圣旨一般,激动地抢上前一步,伏地叩首:“陛下圣明,烛照万里!这位‘竹先生’,正是能让顽石放光,其光胜于日月!”
胡亥愣住了。
他看着将作大臣那副不似作伪的狂热表情,心中涌起一丝真正的讶异。
难道……真的被自己撞上了?这个时代,除了磷石和放射性矿物,还有什么东西能稳定发光?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竹先生”身上。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胡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墨玉竹缓缓抬起头,摘下了头上的竹笠。
一张清丽绝俗、却又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眉如远山,眼若秋水。但那双眸子,却异常的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初次面圣的女子,倒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在审视着自己的对手。
她的眼神,与胡亥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胡亥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后宫之中,佳丽三千,比她更妩媚的女子多的是。
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同类的眼神。
冷静,理智,充满了对事物本质的探究欲。这种眼神,他在二十一世纪的实验室里、在导师和同学们的眼中见过无数次,却绝不该出现在一个秦朝女子的身上。
这个女人,不简单。
胡亥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
“你就是竹先生?”他开口问道,语气收敛了方才的轻浮,多了一丝郑重。
“草民墨玉竹,叩见陛下。”墨玉竹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墨?”胡亥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姓氏,在这个时代,太过敏感。
诸子百家,儒、道、法、名、阴阳……皆有其传承。唯独墨家,在秦一统天下之后,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他们的“兼爱非攻”理念与大秦的军功立国思想格格不入,他们的机关术和严密的组织又让统治者深感忌惮。
始皇帝“焚书坑儒”,坑的不仅仅是儒生,更有这些思想上的“异端”。
一个姓墨的女子,带着超越时代的技术,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绝非巧合。
胡亥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道:“将作大臣说,你能让石头发光?演示给朕看看。”
“遵旨。”
墨玉竹没有丝毫犹豫,将她的那个黑布箱子放在殿中,再次熟练地组装起她的“原始电池”和“白炽灯”。
当那根细细的碳丝再次发出明亮的橘黄色光芒时,即便是见惯了宫中奇珍异宝的赵高,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忌惮。
而胡亥,则死死地盯着那个简陋的发光装置,他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电池!电灯!
虽然构造原始,原理简单,但这确确实实是基于电化学反应和电阻热效应的、属于工业文明范畴的技术!
这东西,绝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公元前二百多年的秦朝!
除非……
胡亥的心中,升起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念头。
难道……她也是穿越者?
不,不对。
胡亥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
看她的言行举止,对礼仪的熟悉,以及那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古典气质,她绝对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墨家!
是那个在历史上昙花一现,却拥有着惊人科技萌芽的神秘学派!《墨经》中记载的光学、力学、几何学知识,其深度和广度,远超同时代的其他文明。
原来,他们并没有消亡,只是转入了地下,并且……在科技的道路上,走得比历史记载中更远!
想通了这一点,胡亥看向墨玉竹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宝藏的眼神,充满了炙热、欣赏,以及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好!好!好!”胡亥连说三个好字,从龙椅上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来到墨玉竹面前,围着那个发光的“灯”啧啧称奇。
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纯粹的喜悦和痴迷。
“此物……当真精妙绝伦!竹先生,你告诉朕,这其中的道理是什么?”他转头看向墨玉竹,眼神热切,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墨玉竹看着胡亥的反应,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她本以为,这位皇帝看到此物,会像将作大臣一样惊为神迹,或者像赵高一样思考如何利用它来彰显皇权。
但她没想到,胡亥第一个问的居然是“道理”。
他关心的,不是这东西本身,而是它背后的原理。
这与她预想中那个只知享乐的昏君形象,截然不同。
她定了定神,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解释道:“启奏陛下,此乃墨家‘格物’之术。万物皆有其‘性’,金石亦然。以不同之金石,辅以酸液,可生‘气’。此‘气’无形无质,墨家称之为‘电’。电行于线,遇阻则生热发光。此灯中细丝,乃是以竹炭千锤百炼而成,其性最易受阻,故能放光。”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她用了“气”、“性”等古代哲学概念,来包装电化学和物理学的内核,既能让人听懂,又不至于显得太过惊世骇俗。
胡亥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他当然知道墨玉竹在用他能“听懂”的方式来解释。但从这番话里,他已经能判断出,墨家对电学的认知,还停留在非常初级的、现象观察和经验总结的阶段。他们发现了现象,却未能完全理解其本质。
但这,已经足够了!
这简直是上天送给他的一份大礼!
他正愁如何从零开始,在这个时代建立一套科学体系。而现在,墨家,这个自带科技树的神秘组织,主动送上门来了!
“好!太好了!”胡亥忍不住抚掌大笑,“竹先生,你为朕解决了天大的难题!朕要重重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黄金?爵位?还是……良田千亩?”
他死死盯着墨玉竹的眼睛,想从她的回答中,探寻她真正的目的。
墨玉竹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草民不要黄金,不求爵位,不羡良田。”
“哦?”胡亥眉毛一挑,“那你想要什么?”
墨玉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她此行最核心的目的。
“草民,想请陛下降下一道旨意。”
“讲。”
“请陛下,重开‘博士宫’,广纳天下百家之言。不仅是儒家、法家,更要为我等精通农、工、算、医的‘百工’之人,留下一席之地。请陛下,设立‘格物院’,由陛下亲自掌管,召集天下能工巧匠,共同探究万物至理,以科技兴邦,富国强兵!”
她的话,掷地有声,在大殿中回响。
将作大臣听得目瞪口呆,赵高则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一个女人,一个工匠,竟敢在陛下面前谈论“兴邦国策”?她要的不是赏赐,而是……权力!是一个足以影响帝国未来的机构!
这野心,未免也太大了!
然而,胡亥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墨玉竹,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格物院!
这个名字,与他心中的规划,不谋而合!
他本想等根基稳固之后,再以自己的名义,设立这样一个机构。却没想到,被眼前这个墨家女子,提前说了出来。
她到底是谁?
她和她的墨家,究竟想做什么?
是真心想以科技报国,还是想借此机会,复兴墨家,甚至……干预朝政?
胡亥的脑子飞速运转,权衡着其中的利弊与风险。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接纳墨家,就等于拥有了一台现成的科技引擎。但同时,也可能引狼入室,为自己埋下一个不受控制的隐患。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的请求,朕准了。”
此言一出,赵高和将作大臣都是浑身一震。
“陛下,不可!”赵高急忙出声劝阻,“百工乃是末技,岂能与圣贤之道相提并论?设立‘格物院’,恐乱了朝纲,有违先帝之法!”
“赵高。”胡亥的目光,冷冷地扫向他,“朕的决定,需要你来置喙吗?”
赵高心中一寒,连忙跪下:“老奴不敢!老奴失言!”
胡亥不再理他,而是重新看向墨玉竹,眼神锐利如刀。
“朕可以设立格物院,也可以让你,成为格物院的第一任‘博士’。朕可以给你提供你想要的一切——人力、物力、财力。但是,朕也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墨玉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胡亥一字一顿地说道:
“格物院,以及你和你背后的墨家,所研究出的一切技术,其所有权,都必须归于朕,归于大秦帝国!你们,只能是朕手中的剑,朕手中的犁。你们可以有思想,但绝不能有……野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霸道与威严。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在告诉墨玉竹,他知道她的来历,也清楚她的目的。他可以给她舞台,但舞台的规则,必须由他来定。
墨玉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她从胡亥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洞悉一切且绝对的掌控力。
他仿佛看穿了她的所有伪装,直抵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坐在她面前的,绝不是什么昏君,而是一个比传说中的秦始皇,更加可怕更加深不可测的君主。
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
“墨家之道,在兼爱非攻,以技止戈。”墨玉竹缓缓躬身,做出了她的选择,“若陛下的‘格物’,最终是为了天下苍生,而非一己之私,墨家,愿为陛下效力。”
她的回答,同样巧妙。
她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提出了一个前提——为了天下苍生。
这既是表明了墨家的立场,也是在反向给胡亥施加道德的枷锁。
“好一个‘为了天下苍生’!”胡亥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有意思!真有意思!墨玉竹,你是朕登基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敢跟朕谈条件的人!”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墨玉竹的肩膀。
“朕,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格物院,朕交给你了。朕倒要看看,你和你墨家的‘兼爱非攻’,能为朕的大秦带来什么!”
这场发生在甘泉宫的殿前对弈没有刀光剑影,却处处充满了机锋与试探。
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一个传承古老科技的神秘组织,在这一刻达成了一个脆弱而危险的联盟。
他们是知己,亦是对手。
他们都想改变这个世界,只是他们所走的道路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而这一切,都被角落里那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赵高,尽收眼底。
他看着胡亥与墨玉竹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智慧上的共鸣,那双深陷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他发现,那根牵着傀儡的丝线,似乎正在变得不受控制。
这只他亲手扶上位的“飞蛾”好像快要变成一只他无法理解,即将浴火重生的凤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