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毒蛇之网与博士之鬼
晨光熹微,金色的阳光刺破咸阳上空的薄雾,为这座森然的帝国都城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然而,这暖意丝毫无法驱散麒麟殿内那冰彻入骨的寒气。
百官列序,鸦雀无声。
昨日黄昏时分,由中车府令赵高亲自传达的两道“疯癫”旨意,已如两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整个咸阳的权力中枢激起了滔天巨浪。
此刻,所有人都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悄悄交换着惊骇、困惑与不安的眼神。他们脚下的金砖冰冷,但更冷的是他们那颗被恐惧攥紧的心。
新君,疯了。
这是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大逆不道的四个字。
胡亥高坐于龙椅之上,宽大的玄色帝袍让他本就略显单薄的身体更显瘦削。他半眯着眼,神情慵懒,仿佛对满朝文武的压抑气氛毫无察觉,只是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如同死神的催命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诸位爱卿,为何不语?”胡亥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是朕昨日的旨意,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无人敢应。
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
“陛下...”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挺拔的老者,从文官之首的队列中缓缓走出。他身着丞相的朝服,头戴进贤冠,正是大秦帝国的左丞相,法家集大成者,也是这场沙丘之变的另一位核心策划者——李斯。
李斯手持象牙笏板,躬身一拜,动作一丝不苟,合乎礼制,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启奏陛下。为陛下兴建宫室,充实后宫,本是臣子分内之事。然,‘不夜之宫’耗费之巨,恐伤国本;广选美女,易生民怨。先帝始皇一生克己,方有今日大秦之基业。如今百废待兴,北有匈奴窥伺,南有百越未平,六国余孽亦蠢蠢欲动。臣恳请陛下三思,当以国事为重,与民休息,方为万世之长策。”
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合情合理,充满了老臣对江山社稷的拳拳之心。若换做任何一位有理智的君主,都当嘉奖其忠直。
然而,胡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李斯。
“左丞相,”胡亥的声音陡然转冷,那股慵懒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帝王威压,“你的意思是,朕不如先帝?”
李斯心中一凛,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连忙伏地:“臣不敢!先帝之功,彪炳千秋,万世莫及。臣只是……”
“只是觉得朕在胡闹,是吗?”胡亥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朕富有四海,难道连建一座自己喜欢的宫殿,选几个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做不得主了?这天下,究竟是姓嬴,还是姓李?”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言!
李斯浑身剧震,面色惨白如纸,重重叩首:“陛下息怒!臣万死不敢有此心!大秦天下,皆为陛下所有,臣……臣失言,请陛下治罪!”
他身后的百官,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在金砖上钻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这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喜怒无常、残忍暴戾的二世皇帝!昨日那疯癫的旨令,与此刻的雷霆之怒,完美地拼接成了一个令人恐惧的整体。
就在大殿气氛紧张到极点之时,一个阴柔的声音幽幽响起,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神经。
“陛下息怒。”
赵高从胡亥身侧的阴影中走出,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谦卑而温顺的笑容。他先是对着李斯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同情,但深处却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
“左丞相乃国之柱石,一心为公,或只是一时情急,言语有失,还望陛下宽宥。”他轻声为李斯“求情”,随即话锋一转,对着胡亥躬身道,“不过,老奴以为,陛下之志,远非凡人所能揣度。陛下欲建‘不夜之宫’,乃是效仿上古圣王,欲与日月争辉,此乃天子气魄;陛下广选秀女,并令其呈报家乡风物,乃是欲于宫闱之内,洞察四海民情,此乃圣君智慧。左丞相只知固守陈规,未能领会陛下深意,实属愚钝。”
一番话,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将胡亥最荒唐的举动,粉饰成了最高明的圣君之举。
李斯跪在地上,听着赵高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抬起头,怒视着赵高,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个阉人!这个靠着谄媚与阴谋上位的无耻之徒!竟敢如此曲解圣意,蛊惑君王!
他,李斯,大秦律法的制定者,帝国制度的建筑师,何曾受过此等羞辱!
然而,龙椅上的胡亥却似乎极为受用。他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重新换上了那副玩味的笑容。
“嗯,还是赵高你懂朕。”他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殿下战战兢兢的李斯,像是在看一只蝼蚁,“李斯,念你曾辅佐先帝有功,这次朕就不与你计较了。但你记住,朕的决定,就是大秦的意志。以后,少拿先帝来压朕,更不要对朕的私事指手画脚。”
“臣……遵旨。”李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干涩。他缓缓站起身,退回队列,但那挺拔的脊梁,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压力压弯了几分。他的眼中,除了对皇帝的恐惧,更多了一层对赵高那深入骨髓的怨毒。
胡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很好,第一道裂痕,已经出现了。
李斯是聪明人,更是个权力欲极重的人。他能背叛扶苏,与赵高合谋,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如今,赵高这个他曾经的“盟友”,正在一步步侵蚀他的权力,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羞辱他。以李斯的性格,岂能甘心?
而赵高,看似得意,实则也暴露了他的野心。他急于在朝堂上树立自己“最懂”皇帝的形象,将自己与皇帝牢牢绑定,这恰恰会引起所有文官集团的警惕和敌视。
一个猜忌,一个怨毒。这便是他想要的。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胡亥不耐烦地挥挥手,“着将作少府即刻开始‘不夜之宫’的图纸设计,所需人力物力,由中车府令赵高全权调配。选美一事,也由赵高你来总览,务必办得风风光光,让朕满意。”
“老奴遵旨!”赵高大喜过望,再次跪拜,声音中充满了激动。
此言一出,百官心中又是一沉。将如此重要的两件大事,全权交由一个宦官处理,这是何等荒谬的宠信!自此以后,这朝堂之上,恐怕就是这阉人一手遮天了。
李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朝会,就在这样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
丞相府。
李斯回到府中,遣散了所有仆从,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书房内,陈设典雅,四壁皆是码放整齐的竹简,空气中飘散着墨香与书卷的陈腐气息。这里,是他智慧的殿堂,是他构思帝国蓝图的地方。可今天,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与无力。
他回想着大殿上的一幕幕,胡亥的乖张暴戾,赵高的阴险谄媚,同僚们的噤若寒蝉……一幅末世之景,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竖子!阉竖!”李斯低声咒骂着,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辅佐胡亥登基,而是后悔与赵高这种人为伍。他本以为,胡亥只是个容易控制的傀儡,只要他与赵高联手,便可将帝国大权牢牢掌握在手中。他李斯,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权倾朝野的帝国丞相。
但他错了。
他低估了赵高的野心,更低估了胡亥的……愚蠢。
或者说,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混乱的疯狂。
这种疯狂,正在打破他亲手建立的一切秩序。他制定的律法,构建的官僚体系,在皇帝随心所欲的意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而赵高,就是那把递给疯王的刀,正在疯狂地捅向帝国的肌体。
“不行……绝不能让一个阉人,毁了我的大秦!”李斯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必须想办法除掉赵高。
但如何除掉?如今赵高圣眷正浓,深居内宫,又掌管着皇帝的禁卫,想动他,难如登天。除非……能找到一个让他万劫不复的罪名。
李斯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着,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一排排记载着律法、历史、权谋的竹简。他是玩弄权术的宗师,他相信,只要有耐心,总能找到那致命的破绽。
…………
甘泉宫。
胡亥褪去了朝服,换上了一身舒适的便服。他丝毫没有理会殿外那些因他的旨意而奔走忙碌的宦官宫女,而是径直走进了内殿的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地图和一张书案。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此。他身穿一套不起眼的黑色劲装,气息沉稳如山,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见到胡亥进来,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沉雄有力:
“罪臣章邯,叩见陛下!”
此人,正是章邯。历史上那个为秦朝续命的最后名将。只是此刻的他,并非九卿之一的少府,而是一名刚刚从阿房宫工地被赦免的刑徒。
胡亥在登基的第二天,就以“先帝大赦天下”的名义,赦免了一批因严苛秦律而获罪的官吏和军士,并将他们编入了一支由他直接统辖的禁卫部队,名为“锐士营”。
这支部队,人数不多,只有三千人,但成员都对胡亥感恩戴德,忠心耿耿。而章邯,就是胡亥亲自任命的、锐士营的第一任统领。
“起来吧。”胡亥亲自将他扶起,“在我这里,没有罪臣,只有朕的利刃。”
“为陛下效死,万死不辞!”章邯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很好。”胡亥点点头,直入主题,“朕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
“请陛下吩咐!”
“朕要你,动用锐士营中最精干的力量,去给朕找一个人。”胡亥的眼神变得深邃,“一个女人。”
章邯一愣,显然没想到皇帝的第一个秘密任务竟是这个。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叫蒙云裳,是上将军蒙恬之女。”
“蒙恬……”章邯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秦军将士而言,都重如泰山。
“蒙恬将军与公子扶苏,乃是被赵高与李斯合谋,以矫诏害死。”胡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朕登基时日尚短,根基未稳,暂不能为他们平反。但蒙氏血脉,绝不能断绝。朕查过卷宗,蒙氏一门男丁尽数遇害,但其女眷的下落却语焉不详。朕怀疑,蒙云裳可能还活着。”
章邯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他虽是文官出身,但也敬佩蒙恬的功绩与忠勇。新君此举,无疑让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这位看似荒唐的陛下背后,隐藏的另一面。
“朕要你,不惜一切代价,秘密找到她。找到后,不要惊动任何人,将她带到咸阳城外的一处安全所在,然后向朕汇报。”胡亥的语气异常严肃,“记住,此事绝不能让赵高和李斯知道分毫。你的人,可靠吗?”
“陛下放心!”章邯斩钉截铁地回答,“锐士营的兄弟,命都是陛下给的。他们只知有陛下,不知有丞相,更不知有中车府令!”
“去吧。”胡亥挥了挥手。
章邯领命而去,脚步坚定。
看着章邯离去的背影,胡亥松了口气。这是他埋下的第二颗棋子,一颗能直接动用的、忠于他自己的武力。
接下来,就是第三步,也是最阴险的一步。
他回到书案前,沉思片刻,然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用一种扭曲古拙、看似来自上古的字体,写下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将羊皮纸用火燎烤,制造出一种陈旧、残破的感觉,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卷起,藏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他传令道:“传太史令觐见。”
不多时,一位身穿星象官服、神情惶恐的老者被带了进来。他便是掌管天文、历法与占卜的太史令,一个在朝堂上地位不高,却又因其工作的神秘性而让人生畏的角色。
“老臣……叩见陛下。”太史令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陛下,为何会突然召见自己。
“起来吧。”胡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他揉着太阳穴,说道:“朕昨夜,做了一个梦。”
太史令心中一紧,连忙竖起了耳朵。
“朕梦见……朕站在一座高山上,山下是朕的大秦江山。”胡亥缓缓说道,他的声音充满了迷离和不确定感,仿佛仍在梦中,“突然,天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朕看到,在朕的左边,升起了一团巨大的墨迹,那墨迹化作人形,手持书卷,却遮蔽了半边天空,让朕的江山陷入黑暗。”
太史令听得心惊肉跳。左相,李斯!李斯正是以文学、书法闻名于世的大儒!这“墨迹人形”,不就是暗指李斯吗?
“而在朕的右边,”胡亥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恐惧,“有一条黑色的蛇,盘踞在宫殿的梁柱之上。它吐着信子,对朕虎视眈眈。雷光闪过,朕看清了,那蛇的身上……没有鳞片,光滑无比。它……它似乎想要褪去蛇皮,化作一条黑龙,吞噬一切!”
“轰!”
太史令只觉得脑中一声炸雷,整个人都懵了。
蛇!无鳞之蛇!在宫中,有什么人,能比“阉人”更符合这个形象?蛇欲化龙,这不就是暗指赵高有不臣之心,欲图谋篡位吗?!
这……这是一个何等恶毒、何等恐怖的梦兆!
“朕……朕惊醒了,心神不宁。”胡亥看着吓得面无人色的太史令,状似无意地说道,“你说,这梦,究竟是何预兆?是不是无稽之谈?”
太史令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汗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说这是吉兆?还是凶兆?无论怎么说,都会得罪权倾朝野的左丞相和中车府令!
胡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随即又变得冰冷。他缓缓从袖中拿出那卷伪造的古籍残片,扔到太史令面前。
“朕醒来后,心烦意乱,翻阅先帝留下的古籍,无意中发现了这个……你看看,这是不是和朕的梦,有些……巧合?”
太史令颤抖着手,捡起那卷羊皮纸,缓缓展开。
只见上面用古拙的文字写着几句谶语:
“博士为鬼,窃弄翰墨,蔽日遮天。阉寺为蛇,盘踞中枢,欲化龙焉。二者皆出,秦之社稷,危矣!”
(注:博士,古代学官名,李斯曾为博士。鬼,与“窃”字相连,有阴私之意。翰墨,指代文书权力。)
太史令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毒蝎蜇了一般,猛地将羊皮纸扔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梦兆与谶语,竟然完美地对应上了!
天意!这是天意啊!
“陛下……这……这……”他语无伦次,惊恐到了极点。
“无稽之谈,对不对?”胡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天真”的斥责,“朕早就说了,是无稽之谈!什么博士,什么阉寺,一派胡言!天象谶语,子不语怪力乱神,先帝最是看不起这些东西!”
他嘴上说着“无稽之谈”,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太史令是何等聪明的人,瞬间就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陛下斥为“无稽之谈”,是让他不要公开宣扬。但陛下又让他看了梦兆,看了谶语,这分明是想让这个“天意”,通过“非官方”的渠道,流传出去!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但也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如果办好了,就能得到陛下的信任!
“陛下圣明!”太史令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此等荒诞不经之语,确为无稽之谈!老臣绝不会让此等流言,污了圣听,乱了朝纲!老臣……老臣这就去将此物销毁,并约束下属,绝不外传!”
他嘴上说着“绝不外传”,却已暗下决心,要用最巧妙、最隐蔽的方式,让这则“天谴之兆”,在咸阳的权力圈子里,“不经意”地流传开来。
“嗯,你知道分寸就好。”胡亥满意地摆了摆手,“退下吧。记住,今天的事,你没来过,朕也没见过你。”
“老臣……遵旨!”
太史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密室。
当密室的门再次关上,胡亥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渊般的平静。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那两个代表着权力巅峰的名字——李斯,赵高。
“毒蛇之网,已经开始编织。”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火焰,“现在,就等着看你们,如何互相撕咬了。”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而他,这位帝座上的疯王,正是这场战争唯一的导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