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烽火连城,北疆的最后一滴血
阴山陉以北,上郡,肤施城。
这座昔日里北方边陲的重镇,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鬼城。
城墙之上,原本飘扬的大秦玄鸟旗,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匈奴部落那绘着狼头充满了蛮荒气息的旗帜。
城内,空无一人。
街道上,随处可见被遗弃的杂物和被冲撞得东倒西歪的门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冒顿单于,正策马行走在这座空城的大街上,眉头紧锁。
他的身后,是他的亲卫和一众匈奴部落的首领。
“大单于,这座城,也是空的!”一名探马飞驰而来,禀报道,“我们搜遍了全城,别说人了,连一粒粮食,一只鸡,都没找到!井水也全都被填了!”
“又是这样!”
冒顿身边的一名贵族,狠狠地一鞭子抽在旁边的墙壁上,怒骂道:“这些该死的秦人!他们是缩头乌龟吗?除了跑,还会干什么?!”
“大单于,”左贤王那张写满了忧虑的脸,再次凑了过来,“我们不能再往前了!这已经是我们遇到的、第五座空城了!”
“我们的勇士们,已经连续奔袭了十余日,人困马乏。而我们携带的粮草,也所剩无几。秦人的坚壁清野,比我们想象的,要彻底得多!”
“再这样下去,不等我们找到秦军主力,我们的军队,就要先被活活饿死了!”
左贤王的话,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担忧。
这一路南下,看似势如破竹,未遇一战。但这种诡异的顺利,却让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安。
他们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而那根无形的、名为“后勤”的绞索,正在一点点地,勒紧他们的脖子。
冒顿单于勒住马,沉默不语。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心中,也充满了烦躁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事情确实太不对劲了。
秦军的撤退,太有秩序,太彻底了。这绝不是溃败,而是一种精心策划的战略收缩。
难道……那个秦人小皇帝,真的在给自己布下一个巨大的陷阱?
这个念头,再次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大单于!”就在这时,另一名探马,从南方飞驰而来,脸上带着狂喜的表情,“大喜!大喜啊!”
“何事大喜?”冒顿不耐烦地问道。
“我们……我们抓住了一些掉队的秦人百姓!”探马激动地说道,“从他们口中得知,秦军的主力,根本就不在北地!他们已经全部退守到了关中!”
“而且,”探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充满了诱惑,“那个秦人小皇帝,好像是被我们吓破了胆!他竟然……竟然在咸阳城,颁布了什么《罪己诏》,说自己无能,才导致我们匈奴入侵!”
“他还把之前那个很有权势的丞相李斯,给杀了!现在的咸阳城里,一片混乱!那些秦人官-员,都在忙着争权夺利,根本没人管边疆的死活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匈奴首领的脑中炸响!
皇帝罪己?朝堂内乱?
这……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此话当真?!”冒顿单于一把抓住那名探马的衣领,激动地问道。
“千真万确!”探马连忙道,“我们抓了十几个人,分别审问,说的都一样!他们还说,秦军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很多士兵,都在开小差逃跑!”
大帐之内,瞬间,再次被狂喜的气氛所点燃!
“哈哈哈!我就说嘛!那个小皇帝,就是个废物!”
“内乱!太好了!趁他病,要他命!我们现在就杀过去,咸阳城,唾手可得!”
“天佑我匈奴!天佑大单于!”
左贤王那张刚刚还写满忧虑的脸,此刻也舒展开来,露出了笑容。
如果秦人内部真的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那么,他们之前的坚壁清野,就完全说得通了。
那不是什么陷阱,而是……真正的、无力抵抗的溃败!
冒顿单于,也彻底放下了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蹊跷,在“秦人内乱”这个巨大的、充满了诱惑力的“事实”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贪婪而炙热的火焰。
“哈哈哈哈!”他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霸气,“看来,长生天,都在帮我冒顿!”
“传我命令!”他猛地一挥马鞭,指向南方。
“全军,不再停留!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前方的‘阴山陉’!只要穿过那里,就是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
“那里,有无数的粮食,无数的财富,无数的女人,在等着我们!”
“勇士们!随我,去创造属于我们匈奴的……不世功业!”
“嗷!嗷!嗷!”
二十万匈奴铁骑,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他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他们催动着已经有些疲惫的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那个早已为他们敞开的、死亡的口袋,狂奔而去。
而他们不知道,那条“抓住秦人百姓”的消息,本身,就是这个陷阱的……一部分。
那些所谓的“百姓”,全都是由锐士营的士兵,精心伪装的。
他们口中那些关于“皇帝罪己”、“朝堂内乱”的消息,更是由胡亥亲自编写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剧本”。
一场心理战的完美收官,最终,将这头贪婪的草原巨兽,彻底引入了绝路。
……
长城,九原郡,一座孤零零的要塞之中。
王离,正站立在城头,眺望着南方。
他的身上,穿着一副伤痕累累的铠甲,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悲愤。
他,是已故名将王翦之孙,也是如今这支群龙无首的长城军团中,威望最高的将领。
在他的身边,站着几位同样身经百战的蒙恬旧部。
“王将军,这……已经是我们退守的最后一座要塞了。”一位独臂的老将军,声音沙哑地说道,“再往南,就是阴山陉。一旦让匈奴人穿过那里,整个关中,都将无险可守!”
“我们……真的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另一位脾气火爆的将军,一拳砸在城垛上,怒吼道:“这他娘的叫什么事!陛下的命令,到底是让我们打,还是不打?!”
“眼睁睁地看着大片的国土,沦于敌手!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的同胞,惨死在匈-奴的屠刀之下!我们这些当兵的,却只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城墙后面!”
“我……我憋屈啊!”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长城军团将士的心声。
这十几日,对于他们来说,是成军以来,最屈辱、最煎熬的十几天。
他们,是大秦的铁壁,是帝国的骄傲。他们习惯了与匈奴人,在长城内外,进行殊死的搏杀。
他们可以接受战死,但绝不能接受……不战而退!
陛下的那道“坚壁清野、诱敌深入”的命令,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一道“投降令”。
军心,已经浮动到了极点。
甚至,已经有部分激进的军官,在私下里串联,准备违抗军令,擅自出击了。
他们对那个远在咸阳的、从未上过战场的新皇帝,充满了不信任和鄙夷。
王离沉默着。
他的心中,同样充满了屈辱与煎-熬。
作为将门之后,他何尝不想率领大军,与匈奴决一死战,以雪国耻?
但,军令如山。
而且,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位年轻的陛下,绝非传言中那般昏聩。
能当着天下人的面,为扶苏公子和蒙恬将军平反,能以雷霆手段,清洗掉李斯这样的权臣……
这样的君主,会是一个懦夫吗?
他,一定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只是,这盘棋的代价太大了,大到让王离都有些承受不住。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浑身浴血,拼尽最后一口气冲到了城下。
“报——”
“将军!匈奴……匈奴主力,二十万大军,已经……已经全数进入阴山陉了!”
说完这句话,那名斥候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气绝身亡。
他的背上,插着三支匈奴的狼牙箭。
静。
整个城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一股压抑了许久狂暴的情绪,轰然爆发!
“进去了!他们终于进去了!”
“将军!下令吧!我们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反击!反击!杀光那群狗娘养的杂碎!”
所有的将军士兵,全都双眼通红,看向王离,眼神中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王离也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此生最洪亮最快意的一次怒吼:
“传我将令!”
“大秦长城军团,全体将士!”
“随我,出征!”
“目标——阴山陉!”
“用匈奴人的血,来洗刷我们身上所有的耻辱!”
“吼!吼!吼!”
尘封已久的要塞大门,轰然打开!
数万名压抑了十几日怒火的大秦勇士,如同开闸的猛虎,冲出了城池,向着南方的阴山陉,发起了决死的反攻!
他们,将在那里,与章邯率领的关中主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他们,将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张由大秦帝国,用鲜血、焦土和无尽的忍耐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收紧!
……
阴山陉,谷口。
章邯,身披重甲,按剑而立,站在一处高坡之上。
他的身后,是早已列阵完毕的、五万大秦步卒。
长枪如林,盾牌如山。
强弩手,已经将致命的箭矢,搭在了弦上。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与肃杀。
他们,是阻挡二十万匈奴铁骑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屏障。
他们的任务,不是击溃敌人。
而是……拖住他们。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这头凶猛的野兽,死死地困在这条狭长的山谷之中,为奇袭部队的部署,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这,是一场,注定要付出惨重代价的阻击战。
每一个站在这里的士兵,都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大地震动。
来了。
章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将军剑。
剑锋,直指前方。
“大秦的勇士们!”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军阵。
“我们的身后,是关中,是咸阳,是我们的父母妻儿!”
“今日,我们,退无可退!”
“风!风!大风!”
五万将士,用手中的兵器,重重地敲击着盾牌,发出了大秦军人,最雄浑、最决绝的战吼!
“风!风!大风!”
吼声,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迎向了那片即将吞噬一切的黑色潮水。
一场关系到两个民族,两种文明命运的史诗般血战,即将在阴山陉这个被历史选中的舞台上拉开它残酷的大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