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肉磨坊,阴山陉的铁壁
地平线的尽头,那片滚滚的烟尘,越来越近。
大地的震动,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无数只远古巨兽,正在集体奔袭。
终于,黑色的潮水涌现了。
无穷无尽的匈奴骑兵,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蝗群,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充斥了整个视野。
他们发出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雪亮的弯刀,胯下的战马,喷吐着白色的热气。那股由二十万骑兵汇聚而成的、蛮荒而暴戾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训练无素的军队,在接战之前,就彻底崩溃。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秦军。
是那支以军功立国,以纪律和意志铸就军魂的、战国时代最终的胜利者。
章邯身后的五万步卒,依旧如山岳般,纹丝不动。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杀意。
“强弩手,准备!”
章邯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传遍了整个军阵。
前排的数千名强弩手,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大秦强弩。这种经过改良的强弩,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是骑兵的天敌。
匈-奴的先锋部队,已经冲进了一千步的范围。
他们开始加速,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冲垮眼前这道看起来单薄的步兵防线。
八百步!
六百步!
四百步!
“放!”
章邯手中的令旗,重重挥下!
“嗡——”
一声仿佛能撕裂空气的、巨大的弓弦震动声,骤然响起!
数千支闪烁着寒光的、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破甲重箭,如同乌云一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死亡的抛物线,朝着匈奴的先锋部队,倾泻而下!
“噗!噗!噗!”
密集的、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瞬间,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凄厉的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响彻云霄。
锋利的破甲重箭,轻易地撕开了他们身上那简陋的皮甲。无论是人还是马,一旦被射中,非死即残。
仅仅一轮齐射,匈奴的先锋部队,便损失惨重,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秦军的强弩手,展现出了惊人的射击纪律。他们以三段轮射的方式,形成了一道几乎没有间隙的、持续的死亡弹幕。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无情地收割着匈-奴人的生命。
冲锋在前的匈奴骑兵,不断地倒下,他们的尸体和战马的尸体,很快,就在阵前,堆起了一道由血肉组成的、令人作呕的障碍。
冒顿单于,在中军,看到了这惨烈的一幕。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该死的秦人弩阵!”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传我命令!两翼骑兵,散开!不要密集冲锋!用骑射,压制他们的弩手!”
号角声,再次响起。
匈奴大军,迅速改变了战术。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傻乎乎地正面冲击。而是化整为零,像狼群一样,从两翼散开。
他们发挥出自己最擅长的骑射本领,在秦军弩阵的射程边缘,来回驰骋,一边躲避着秦军的箭雨,一边用手中的角弓,向秦军的阵地,进行还击。
一时间,双方箭如雨下,展开了激烈的对射。
秦军的强弩,虽然威力巨大,但射速较慢,灵活性不足。而匈奴的骑射,则灵活机动,飘忽不定。
秦军的阵地上,开始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
“盾阵,举!”
章邯见状,立刻下令。
前排的秦军士兵,立刻将手中那一人多高的、用坚木和牛皮制成的大盾,重重地顿在地上,互相连接,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墙壁。
“叮!叮!当!当!”
匈奴人射来的箭矢,大部分,都被这坚固的盾墙所阻挡,无力地掉落在地。
“长枪手,上前!”
盾墙的缝隙之间,无数支闪烁着寒光的长枪,猛地刺出!
如同刺猬的尖刺!
任何试图靠近盾阵的匈奴骑兵,都会被这些致命的长枪,连人带马,捅个对穿!
秦军,用最经典的步兵方阵战术,将匈奴骑兵的冲击和骚扰,牢牢地抵挡在了阵前。
整个阴山陉的谷口,变成了一座巨大而残酷的血肉磨坊。
匈奴人,仗着人多,一次又一次地,向着秦军的方阵,发起潮水般的进攻。
秦军,则依靠着严密的阵型和坚韧的意志,一次又一次地,将敌人的进攻,无情地粉碎。
尸体,越堆越高。
鲜血,汇成了溪流,将脚下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秦军的阵地上,伤亡已经超过了五千人。许多士兵,都是身中数箭,依旧屹立不倒,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匈奴人,损失更为惨重。
在秦军阵前,至少留下了超过两万具尸体!
冒顿单于,看着眼前这胶着的战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从未想过,秦军的步兵,竟然如此顽强!
他们的意志,就像他们的盾牌一样,坚不可摧。
“废物!一群废物!”他愤怒地咆哮着,一脚将身边一个劝他暂缓进攻的部落首领,踹倒在地,“二十万大军,竟然攻不破区区五万步卒的防线!我匈奴勇士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大单于,息怒!”左贤王再次上前,满脸忧色,“秦军的抵抗,实在太过顽强!我们……我们不能再这样硬冲下去了!勇士们的士气,已经快要耗尽了!”
“而且……”他看了一眼天色,“天快要黑了。山谷之中,夜战对我骑兵极为不利。我们还是先鸣金收兵,从长计议吧。”
冒顿,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愤怒而起伏不定。
他也知道,左贤王说的是事实。
再这样打下去,除了徒增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这块骨头,比他想象中,要硬得多。
“鸣金!”
他不甘地,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正在进攻的匈奴骑兵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潮水般地退了下去。
他们退回到山谷中段,安营扎寨,准备休整一夜,明日再战。
秦军阵地之上,所有幸存的士兵,都松了一口气,许多人,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章邯看着退去的匈奴大军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
今天,他们只是用血肉勉强顶住了敌人的第一波攻势。
他们为蒙云裳的奇袭部队,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半天时间。
接下来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他抬起头,望向山谷两侧那高耸入云的山峰。
那里,一片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
但章邯知道,在那片寂静的背后,帝国的獠牙已经悄然就位。
……
阴山陉,南侧,一条人迹罕至的隐秘山间小道。
蒙云裳正率领着她的部队,在这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行进。
她的部队构成非常奇特。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铁浮屠”。
他们已经脱去了沉重的马铠。人和马都只穿着最核心的甲胄。即便如此,那巨大的重量依旧让这些悍卒和他们的战马步履维艰。
在这狭窄的山路上,他们无法骑马,只能牵着马,一步一个脚印地艰难攀登。
他们的身后,是三千名精锐的轻骑兵。他们是这支奇袭部队的辅助力量,负责侦查、骚扰和……战后追击。
而在队伍的最后,则是一支最神秘、也最令人不安的队伍。
那是格物院的“工程兵部队”。
他们,没有穿铠甲,只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劲装。
但他们运送的东西,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们用特制的、坚固的骡车,运送着一门门用黑布严密包裹的、沉重的“霹雳炮”。
还有一箱箱标记着“危险,勿近”的、散发着淡淡硫磺味的“震天雷”。
而最让人感到诡异的,是队伍最后面,那几十辆大车上,装载的、数百个密封的陶罐。
陶罐里,装的,正是那种被称为“黑水”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石油。
整支部队,蜿蜒在险峻的山路上,像一条沉默的、即将发起致命一击的毒蛇。
蒙云裳,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胡亥在临行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云裳,记住。这一战,你,不是将军,而是……死神。”
“朕,不要俘虏。朕,只要结果。”
“朕要你,用钢铁和烈火,去告诉草原上的那些豺狼,敢踏入我大秦国土者,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你的背后,是朕,是整个帝国。放手去做,一切后果,由朕,为你承担。”
死神……
蒙云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喜欢这个称呼。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按照计划,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预定的伏击地点——阴山陉中段,一处被称为“一线天”的、最狭窄的悬崖之上。
那里,是整个山谷的制高点。
也是,匈奴大军宿营地的……正上方。
“传我命令!”
蒙云裳的声音,在山谷中响起。
“全军,加速前进!日落之前,必须抵达‘一线天’!”
“今夜,我们要让整个阴山陉都为我们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