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凌迟与新生,帝国的十字路口
咸阳菜市口。
这里是帝国都城执行死刑的地方。平日里,百姓们对这个沾满了血腥与怨气的场所总是避之不及。
但今天,这里却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其拥挤程度,甚至超过了上元节的灯会。
成千上万的咸阳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脸上带着既恐惧又兴奋的复杂表情,争相目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
因为今天,被押上刑场的,不是普通的盗匪,也不是一般的罪官。
而是曾经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国左丞相——李斯!
在菜市口的中央,一座高大的行刑台,早已搭建完毕。
行刑台的周围,三千锐士营的黑甲士兵,手持长戟,列成森严的方阵,将刑台与狂热的人群隔离开来。他们面无表情,气息沉凝,如同一尊尊黑色的雕塑,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章邯,佩戴着他的将军剑,亲自坐镇于刑台之下。
正午时分,三声沉闷的号角声响起。
人群一阵骚动。
一辆囚车,在锐士营士兵的押解下,缓缓驶入了菜市口。
囚车之中,李斯身着白色囚衣,须发散乱,手脚都被粗重的镣铐锁着。他被牢牢地绑在一个十字形的木架上,嘴里塞着麻布,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曾经那双充满了智慧与权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空洞。
他看着周围那些曾经对他敬畏有加、甚至顶礼膜拜的百姓,如今却像看着一个怪物一样,对他指指点点,甚至投来唾骂和憎恶的目光,他的心中,一片麻木。
他一生的荣耀、权势、理想……都在这短短几天内,化为了泡影。
囚车,停在了行刑台下。
李斯被士兵们粗暴地从车上拖拽下来,押上了高台,重新固定在刑台中央的木桩上。
这时,人群再次分开。
一个身着素白孝服、面罩寒霜的女子,在两队锐士营女兵的护卫下,缓缓走上了行刑台。
她的手中,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用白布覆盖着,隐约能看到一排排长短不一、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刀具。
是蒙云裳。
她今天,是这场世纪审判的……监斩官,兼行刑者。
当她走上刑台,当她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眸子,与李斯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视时,整个菜市口,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这场关乎国恨家仇的、最残酷的复仇,即将开始。
蒙云裳没有立刻动手。
她走到李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刑场。
“李斯,你可认得我?”
李斯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他当然认得,这张与蒙恬有七分相似的、充满了恨意的脸。
蒙云裳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我叫蒙云裳。我的父亲,是蒙恬。我的兄长,是蒙毅。”
“我的家族,世世为秦将,忠心耿耿,为这个帝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而你,为了你自己的私欲,用一封矫诏,害死了我的父兄,屠戮了我蒙氏满门三百一十七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所蕴含的,是足以焚烧天地的仇恨。
“陛下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李斯,是大秦律法的制定者。你最清楚,谋逆之罪,当处何刑。”
“今日,我便用你亲手制定的律法,来审判你。”
说完,她转身,掀开了托盘上的白布。
“嘶——”
当看清托盘上那些形状各异、薄如蝉翼的刀具时,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凌迟!
传说中,最残酷、最痛苦的刑罚!
李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极致的恐惧。
他不怕死。
但他怕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漫长的折磨!
“呜……呜……”他嘴里被塞着麻布,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向蒙云裳哀求。
但蒙云裳的眼神,冰冷如铁。
她拿起第一把刀。
刀光,在正午的阳光下一闪而逝。
……
这场残酷的凌迟,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整个菜市口,从最初的兴奋与喧哗,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百姓们被眼前这血腥而残酷的一幕,深深地震撼了。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皇权的威严与冷酷,感受到了“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真正含义。
他们看着那个在刑台上,自始至终面无表情、手法精准得如同一位庖丁的白衣女子,心中生出的,不再是同情,而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这是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女人。
这也是一个,绝对不容侵犯的帝国。
当最后一刀落下,当李斯那具早已不成人形的尸体,终于停止了最后的一丝抽搐时,蒙云裳扔掉了手中的刀。
她缓缓转身,面向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
她的脸上,溅上了几滴温热的血,让她那张原本清丽的脸庞,显得妖异而威严。
她举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宣告:
“罪臣李斯,伏法!”
“陛下圣明!大秦万年!”
短暂的寂静之后,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陛下圣明!大秦万年!”
“蒙将军忠魂安息!”
百姓们高呼着,狂热地看着刑台上的那个女子。
这一刻,蒙云裳在他们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复仇者。她成了帝国公义的化身,成了皇权意志的执行者。
她亲手,埋葬了一个旧的时代。
而她自己,也在这场血腥的复仇之中,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新生。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咸阳宫的方向。
她知道,那个男人,一定在看着。
……
甘泉宫,观星台。
胡亥确实在看着。
他并没有亲临现场,但通过格物院最新赶制出的、一架结构精密的“望远镜”,他将菜市口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的身边,只站着墨玉竹一人。
墨玉竹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毕竟是女子,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残酷的场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陛下……一定要用……如此酷刑吗?”她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颤,“这……有违仁道。”
胡亥放下了望远镜,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
“玉竹,你错了。”他缓缓说道,“这,恰恰是最大的‘仁道’。”
“何解?”墨玉竹不解。
“对罪恶的宽容,就是对善良的残忍。”胡亥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哲学家的冷酷,“李斯,他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而是整个旧秦制的毒瘤。这个毒瘤,已经深入骨髓。不用最猛烈、最痛苦的方式将它剜除,不足以震慑那些心怀叵念之人,不足以警醒天下。”
“朕,需要一场公开的、极致的‘暴力展示’,来为朕接下来的、更加深刻的‘仁政’,铺平道路。”
“这,叫做‘立威’。”
“不破,不立。想要建立一个崭新的、充满生机的世界,就必须先用最彻底的方式,砸碎那个腐朽的、吃人的旧世界。”
胡亥看着墨玉竹那张因震惊而失语的脸,语气柔和了一些。
“我知道,这与你墨家的‘兼爱’理念相悖。但在朕看来,真正的‘兼爱’,不是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而是要用雷霆手段,保护善-良的大多数,惩罚作恶的极少数。”
“这,就是朕的‘道’。”
墨玉竹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胡亥的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只是,这种建立在血腥与暴力之上的“仁政”,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她发现,自己与这位帝王之间的鸿沟,似乎越来越大了。他们虽然在“格物”的道路上是知己,但在治国的理念上,却仿佛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匆匆登上观星台,呈上一份紧急军报。
“启奏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地郡急报!”
胡亥接过军报,迅速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墨玉竹心中一紧,连忙问道:“陛下,可是……北方出事了?”
胡亥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军报,递给了她。
墨玉竹接过一看,脸色同样大变。
军报的内容很简单,却触目惊心。
——匈奴,南下了。
匈奴冒顿单于,趁着大秦内乱(沙丘之变、李斯之乱),亲率二十万铁骑,突破长城防线,兵锋直指上郡、北地,沿途烧杀抢掠,屠城十余座,边关军民,死伤惨重!
北方长城军团,虽然在蒙恬旧将的带领下,奋力抵抗,但由于群龙无首,兵力分散,节节败退。
如今,匈-奴的前锋,已经逼近云阳!
云阳!
那里,距离咸阳,已不足五百里!
整个关中平原,都暴露在了匈奴的铁蹄之下!
“国丧未平,内乱刚止,匈奴……竟敢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胡亥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能冻结一切,“好一个冒顿单于!真当朕的大秦,无人了吗?!”
他猛地一拳,砸在观星台的石栏之上!
坚硬的青石,竟被他砸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墨玉竹看着暴怒的胡亥,心中充满了忧虑。
她知道,帝国,迎来了它新生之后的,第一个,也是最严峻的考验。
内乱刚刚平定,朝局百废待兴,新政尚未完全推行,民心军心都处于一个微妙的时期。
而匈奴,却在这个最要命的节点,倾国来犯!
这一战,若胜,则大秦威名重振,胡亥的皇位,将稳如泰山。
若败……
后果不堪设想。
刚刚才看到一丝希望曙光的帝国,很可能将再次陷入分崩离析的深渊。
“陛下,如今……当如何应对?”墨玉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胡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化为了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决断。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观星台上响起,传向整个咸阳宫。
“其一,召集所有在京的公卿、将军,立刻到麒麟殿议事!任何人,不得缺席!”
“其二,命章邯将军,即刻整合锐士营、南北军及所有京畿卫戍部队,共计五万人,进入最高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开赴前线!”
“其三,急召蒙云裳入宫!朕,有大用!”
“其四,命格物院,放下手中所有非军事项目!所有人员,所有资源,全部转向!朕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朕造出一样东西!”
胡亥的目光,转向墨玉竹,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疯狂与自信的火焰。
“朕要你们,给朕造出……能将匈奴铁骑,炸上天的东西!”
帝国,已经走到了一个决定生死的十字路口。
而这位年轻的帝王已经准备好要向整个世界亮出他最锋利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