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阴山陉之谋,帝国的獠牙
咸阳,格物院。
气氛,紧张得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距离胡亥定下的十日之期,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天。
这八天里,整个格物院彻底变成了一座不眠不休的战争堡垒。
墨玉竹,这位墨家的天之骄女,几乎是以一种透支生命的方式,在推动着整个项目的进程。她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合眼,清丽的脸庞上,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眸子,却依旧亮得惊人,闪烁着理性的光辉与近乎偏执的专注。
在她和数百名工匠、学者的共同努力下,奇迹正在被一点点地创造出来。
冶金工坊内,数十座新建的、用耐火砖和“原始水泥”砌成的高炉,正日夜不停地喷吐着熊熊的烈焰。
工匠们,按照胡亥提供的“煤炭炼铁”和“炒钢法”的改良工艺,将从矿山运来的赤铁矿和焦炭(煤炭干馏后的产物),投入炉中。
在水力驱动的、巨大的“水排”(一种高效鼓风设备)的加持下,炉温被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铁水,如同金色的岩浆,从炉口奔涌而出。经过“炒钢”工序的反复锻打、去杂质,一块块闪烁着均匀光泽的、优质的钢锭,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这种新式钢材的硬度和韧性,远非秦朝原有的青铜和劣质铁器可比。
这些宝贵的钢材,一部分被送往了兵器工坊,用于打造“铁浮屠”所需的具装铠和重型马槊。
而另一部分,则被送到了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霹雳炮”铸造工坊。
这里的工匠,都是整个格物院,技术最精湛、经验最丰富的大师。他们采用整体范铸法,将滚烫的钢水,一次性浇筑进早已准备好的模具之中。
经过冷却、脱模、打磨、镗孔……一门门造型狰狞、通体闪烁着死亡光泽的“霹-雳炮”,如同新生的怪兽,从生产线上,缓缓“诞生”。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更加隐秘的工坊里,对“震天雷”的生产,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工匠们将威力巨大的颗粒化黑火药,小心翼翼地填入陶制或铁制的弹壳之中,再混入大量的碎铁砂。
而引信的制作,更是精细到了极致。他们用浸透了硝石溶液的桑皮纸,卷成细细的引线,通过无数次的燃烧实验,来确保每一根引信的延时,都能被精确地控制在三到五息之间。
这是一个与死神共舞的过程。
稍有不慎,一次小小的火星,一次操作的失误,都可能引发一场毁灭性的的灾难。
这八天里,小型的爆炸事故,时有发生。有三名工匠,因此而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但,没有人退缩。
一股强大的、名为“爱国”与“使命”的精神力量,在支撑着他们。
他们知道,自己手中正在制造的,是能决定帝国命运,能为北方惨死的同胞复仇的“神兵利器”。
他们的每一次挥汗如雨,每一次呕心沥血,都是在为这个危在旦夕的帝国,增添一分胜利的希望。
……
第八日的黄昏。
胡亥再次来到了格物院。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章邯的陪同下,悄然走进了那座属于墨玉竹的简陋临时书房。
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墨玉竹,正趴在桌案上,对着一张结构复杂的“霹-雳炮”炮架图纸,进行着最后的修改。她的旁边,堆满了各种数据记录和失败的草图。
她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似乎风一吹就会倒下。
“咳咳……”
胡亥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墨玉竹猛地惊醒,抬起头,看到是胡亥,连忙起身行礼:“陛下……您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浓浓的鼻音和沙哑。
胡亥看着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嘴唇,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入手处,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胡亥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责备。
“草民……草民无事。只是一点风寒,不碍事的。”墨玉竹逞强道,身体却微微晃了晃。
“胡闹!”胡亥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章邯!”
“末将在!”
“立刻去太医署,传最好的御医过来!另外,命御膳房,炖一盅滋补的参汤!朕,要亲眼看着墨博士,把它喝下去!”
“是!”章邯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墨玉竹愣住了。她看着胡亥那张写满了关切与霸道的脸,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她本以为,在帝王的眼中,她只是一个有用的可以被随时牺牲的工具。
却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关心自己的身体。
“陛下……草民……”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坐下。”胡亥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他亲自扶着墨玉竹,在席子上坐下,然后,拿起一件备用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玉竹,你记住。”胡亥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格物院,是朕的宝贝。而你,是格物院的灵魂。朕,可以失去十座城池,可以失去十万大军,但朕,不能失去你。”
“朕需要你,为朕,为这个帝国,去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所以,你的身体,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也是朕的,是大秦的。你,没有资格,肆意糟蹋它。”
这番话,一半是帝王的笼络,一半却是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
墨玉竹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她看着眼前的胡亥,这个时而冷酷、时而霸道、时而又温柔体贴的男人,她那颗早已被“格物”与“道义”填满的心,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轻声道:“谢……谢陛下。”
胡亥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有些东西,点到为止,效果最好。
他拿起桌上的图纸,问道:“进展如何?十日之期,可有把握完成?”
谈到工作,墨玉竹立刻恢复了专业的状态。
“陛下放心。”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自信的光芒,“幸不辱命。截至今日,我们已经成功铸造出‘霹雳炮’三十七门,‘震天雷’两千一百枚。所有火药、弹药、引信,都已按照标准,封装入库。”
“到后天,也就是第十日,五十门‘霹雳炮’和三千枚‘震天雷’的指标,必能完成!”
“好!”胡亥抚掌赞道,“辛苦你们了!格物院,当记首功!”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铁浮屠’的具装铠呢?”
“也已基本完成。”墨玉竹答道,“按照蒙将军的要求,我们优先为五百名最精锐的骑士,配备了全套的‘炒钢’具装铠。其余的将士,则配备了关键部位的胸甲和头盔。虽然尚未达到陛下的最终要求,但其防御力,已远胜我朝任何一支军队。”
“五百……”胡亥沉吟了片-刻,“足够了。”
他知道,这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铁浮屠”,将是他手中,最致命的、一锤定音的王牌。
“陛下,”墨玉竹看着胡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玉竹,有一事不明。”
“讲。”
“您……您真的有把握,匈奴人,会如您所料,钻进‘阴山陉’的口袋吗?”她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虑,“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冒顿单于,亦是草原上的一代枭雄,他……会如此轻易地上当吗?”
胡亥闻言,笑了。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北方地图前,眼中,闪烁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属于顶级战略家的自信光芒。
“玉竹,战争,打的不仅仅是兵法,更是……人心。”
“冒顿,是枭雄,没错。他勇猛,果决,有野心。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极度自负。”
“一个靠着弑父上位的草原霸主,一个将东胡、月氏等强敌踩在脚下的胜利者,他的字典里,早已没有了‘失败’二字。”
“朕前期的‘示敌以弱’,步步后退,已经将他的自信心,喂养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致膨胀的地步。在他看来,朕,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大秦的军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在这种心态下,他会怎么想?”
胡亥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代表匈奴进军的红色箭头。
“他会认为,朕的坚壁清野,不过是最后的挣扎。他会认为,朕的军队,已经龟缩到了关中,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而‘阴山陉’,是通往富饶的关中平原的、最近的、也是唯一的捷径。”
“一个饿了很久的、极度自信的赌徒,在看到一条通往金山银山的捷径时,他会因为路上可能有陷阱,而选择绕道吗?”
“不,他不会。”胡亥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只会认为,那是懦夫的行为。他会毫不犹豫地,带着他所有的赌注,一头扎进去!”
“因为,他输不起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他作为‘草原霸主’的……威信和颜面!”
墨玉竹静静地听着。
她被胡亥这番对人性的、入木三分的深刻剖析,深深地震撼了。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战争的胜负,早在兵戈相见之前,就已经在人心的战场上,决定了。
“可是……即便他进入了阴山陉,那也是二十万大军。”墨玉竹还是有些担心,“我军正面只有五万步卒,而蒙将军的奇袭部队,更是只有五百‘铁浮屠’和数千轻骑。兵力对比,依旧悬殊……”
“谁告诉你,奇袭部队,只有‘铁浮屠’的?”
胡亥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冷酷的笑容。
他走到墨玉竹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他整个计划中,最阴险、最致命的一环。
“玉竹,朕,还需要你,为朕,再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
“你还记得,朕让你研究的那种,‘黑色可燃之水’吗?”
墨玉竹的瞳孔,猛地一缩!
黑色可燃之水!
石油!
那是胡亥登基之初,以寻找“长生不老药”为幌子,命人在西北边陲的某些特定区域(后世的油田位置),秘密采集的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此物极易燃烧,且燃烧时,会产生大量的黑烟和刺鼻的气味。
格物院,曾对此物进行过初步研究,但除了发现它是一种优良的燃料外,并未找到更有价值的用途。
“陛下的意思是……”墨玉竹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阴山陉,地势狭长,林木茂密,最重要的是……它常年刮西北风。”胡亥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朕,要你,将我们库存的所有‘黑水’,都装入陶罐之中。在蒙云裳的部队,绕到匈奴人背后,堵住他们退路的同时……”
“……将这些‘黑水’,从山顶之上,倾泻而下!然后,用火箭,点燃整个山谷!”
“朕,要让整个阴山陉,变成一片火海!”
“朕,要让那二十万匈奴铁骑,在烈火与浓烟之中,在‘霹雳炮’和‘震天雷’的轰鸣之中,在‘铁浮屠’的铁蹄践踏之下……彻底化为灰烬!”
“这,才是朕为冒顿准备的、真正的……葬礼!”
听完胡亥这堪称魔鬼的计划,墨玉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火烧阴山陉!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天谴!
她看着眼前的胡亥,这个时而温文尔雅,时而又如同魔神降世的男人,她的心中,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怀疑和动摇。
只剩下,深深的、无法言喻的……恐惧与敬畏。
她终于明白。
这个时代,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已经彻底脱离了它原有的轨道。
它将要驶向的,是一个无人能够预测的、充满了铁与血、光荣与梦想的……全新未来。
而自己,很荣幸,也很不幸地,成为了这艘巨轮上的一名……关键的掌舵人。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胡亥,郑重地深深行了一礼。
“臣,墨玉竹领旨。”
“必不负陛下所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