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釜底抽薪,墨香与剑影
廷尉大牢。
这里是整个大秦帝国最阴森最恐怖的地方。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血腥腐朽与绝望的气息。无数曾经权倾一时的王公贵族、封疆大吏,一旦踏入此地,便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赵高,此刻就蜷缩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曾经的锦衣华服早已被扒去,换上了一身肮脏的囚衣。他披头散发,脸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哪里还有半分中车府令的威仪,活脱脱一个丧家之犬。
他的胸口依旧隐隐作痛,但远不及内心的恐惧与悔恨来得猛烈。
他想不通。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哪里走错了。
他明明已经将那头幼虎的爪牙全部拔除,将他驯养成了一只只知享乐的宠物。他明明已经手握丝线,将这具傀儡的每一个动作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可为什么,这只宠物会突然反噬主人?那根丝线,又是在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挣断了?
是那个叫墨玉竹的女人?
不,不对。一个女人,一个工匠,就算再有才华,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让一个纨绔子弟脱胎换骨,拥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狠辣的手段。
那么……是李斯?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一定是那个老狐狸!一定是他看自己圣眷日隆,心生嫉妒,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
对!一定是这样!
“李斯……你这个背信弃义的老匹夫!”赵高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嘶哑,“我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他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注到了自己曾经的“盟友”身上。他至死也不会明白,真正将他推入深渊的正是他眼中那个最愚蠢最无能的傀儡皇帝。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让久处黑暗的赵高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几名身披重甲的锐士营士兵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面容冷峻的章邯。
章邯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赵高,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漠然。
“奉陛下口谕。”章邯的声音,如同这牢狱中的寒铁,“赵高,你的死期到了。”
赵高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信。
“不,不可能!陛,陛下不会杀我的!”他挣扎着爬起来,语无伦次地叫喊,“我是冤枉的!我是被李斯陷害的!我要见陛下!我要亲自向陛下解释!”
章邯冷笑一声:“陷害?赵高,你构陷公子扶苏、谋害蒙恬将军之时,可曾想过‘冤枉’二字?你离间君臣,滥杀无辜,将大秦的律法玩弄于股掌之间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不!那不是我一人的主意!是李斯!是李斯的主意!”赵高状若疯癫地嘶吼,“沙丘之变,他才是主谋!矫诏是他亲笔所书!是他怕扶苏登基后,重用蒙恬而疏远他才怂恿我一起干的!陛下!陛下!李斯才是罪魁祸首啊!”
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将李斯彻底出卖。
然而,章邯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等到赵高声嘶力竭地喊完,他才淡淡地开口:“这些话,你留着去跟始皇帝解释吧。陛下说了,你这种人多活一刻都是对扶苏公子和蒙氏忠魂的亵渎。”
“带走!”
章邯一声令下,几名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去,将赵高死死按住。
“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是陛下的人!我为陛下立过功!李斯……李斯要造反!他要造反啊!”赵高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嘶吼。
但没有人理会他。
他被拖出了牢房,穿过长长的、阴暗的甬道。那凄厉的惨叫声,在廷尉大牢里回荡,让其他牢房里的囚犯们,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这一日,权倾朝野、被称为“指鹿为马”之奸佞的赵高,在咸阳菜市口被以“谋害皇子、构陷忠良”的罪名处以车裂之刑。
观刑的百姓人山人海,无不拍手称快。
而他临死前那句“李斯要造反”的嘶吼,也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咸阳的大街小巷。
甘泉宫。
胡亥正在批阅奏章。
只是他手中的奏章并非竹简,而是一种质地粗糙且颜色泛黄的“纸”。
这是格物院成立三天之内,拿出的第一项成果。
墨玉竹不愧是墨家最杰出的传人。在得到了胡亥毫无保留的支持后,她立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能力和技术实力。
她召集了数十名擅长纺织、漂洗的工匠,在胡亥提供的“树皮、麻头、破布”等原料提示下,结合墨家早已存在的“絮纸”技术,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制造出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植物纤维纸”。
虽然这种初期的纸张还很粗糙,书写体验远不如后世,但相比于笨重昂贵的竹简,它的优势是颠覆性的。
轻便、廉价、易于生产和运输。
胡亥深知造纸术的出现,对于一个文明而言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知识传播的成本将呈几何级数下降。教育将不再是贵族的专利。一个庞大的拥有共同文化认同的帝国,其真正的根基——“书同文”,才算有了最坚实的物质基础。
“陛下,您要的茶。”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胡亥抬起头,看到墨玉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正静静地站在一旁。
这几日,胡亥索性将批阅奏章的地点,搬到了格物院的偏殿。他要亲眼看着这个他寄予厚望的机构,是如何一步步将他脑中的蓝图变为现实。
而墨玉竹除了担任格物院的“首席博士”外,也兼任了胡亥的“技术顾问”。两人时常在研究的间隙探讨各种问题。从农业育种到冶金技术,再到基础的数学和物理学原理。
胡亥发现,墨玉竹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他抛出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碎片。而她又能举一反三,结合墨家固有的技术积累迅速找到实现的路径。
这种智慧上的共鸣,让胡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玉竹,你来了。”胡亥放下手中的毛笔,接过茶杯微笑道,“坐,这纸造得很好,比朕想象的还要快。”
墨玉竹在他对面的席子上坐下,神情却有些复杂。
“陛下昨日颁布了《新政诏》。”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质疑,“废连坐,轻肉刑,与民休息。这的确是仁政。只是……”
“只是什么?”胡亥看着她。
“只是陛下杀了赵高,却放过了李斯。”墨玉竹的目光,清澈而锐利,“草民听说,沙丘之变,李斯亦是主谋。陛下此举是否有失公允?”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她遵循墨家“兼爱非攻”的理念,厌恶杀戮。但她更信奉“赏罚分明”的公义。赵高该杀,李斯同样罪不可赦。胡亥只杀其一,让她感到了困惑,甚至是一丝不安。她担心这位帝王所谓的“仁政”只是另一种权谋的伪装。
胡亥闻言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墨玉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玉竹,你认为,何为‘国’?”
墨玉竹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沉吟片刻,答道:“国者,疆域、百姓、社稷之总和也。”
“说得好。”胡亥点点头,“那何为‘治国’?”
“治国者,立法度,明赏罚,使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归心。”
“还是说得好。”胡亥再次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是,你说的,是理想国的状态。而朕现在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一个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六国余孽蠢蠢欲动,官僚体系腐朽不堪,民心浮动,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的烂摊子。”
“治这样的国,光有仁心和公义是不够的。”
胡亥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郡县。
“赵高是毒瘤,是祸乱朝纲的根源,人人得而诛之。杀他可以泄民愤,可以收民心,可以为朕的新政祭旗。所以他必须死,而且要立刻死,公开地死。”
“但李斯,不同。”
胡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咸阳”的位置上。
“李斯,是法家集大成者,是这套帝国官僚体系的总设计师。满朝文武,有一半是他的门生故吏。他所代表的是整个法家士族阶层的利益,杀了他很容易,但杀了他之后呢?谁来替代他?谁来维持这庞大帝国的运转?”
“立刻杀了李斯,只会造成整个中枢的瘫痪和混乱,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有机可乘。那不是拨乱反正,那是自毁长城。”
墨玉竹静静地听着,她的眼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震撼。
她从未想过,一个“杀人”的决定背后,竟然蕴含着如此复杂如此冷酷的政治考量。在她看来,罪就是罪,当罚则罚。但在帝王眼中,一个人的生死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它关联着整个棋局的稳定。
“那陛下的意思是要放过李斯?”她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放过他?”胡亥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怎么可能。他参与谋害扶苏兄长,罪无可赦。只是,他的死要有更大的价值。”
“更大的价值?”
“没错。”胡亥转过身,重新坐下,拿起一张刚刚造出的白纸,在上面写下两个字——“变法”。
“朕要变法,要彻底革除旧秦制的弊病。但变法必然会触动无数旧势力的利益,尤其是以李斯为首的法家士族。这个阻力会非常非常大。”
“所以,朕需要李斯活着。朕需要他这面‘旧法’的旗帜来将所有反对变法的势力,都聚集到他的周围。然后……”
胡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朕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叫做釜底抽薪。”
墨玉竹彻底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的胡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个男人的心智深沉如海,算计之精密,手段之狠辣,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他口中的“仁政”竟是以如此冷酷的权谋为基石。
这真的是她所追寻的“明主”吗?
她坚守的“兼爱非攻”之道,与他这套铁血的帝王心术真的能兼容吗?
她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
“启奏陛下,蒙氏之女已经带到。”
胡亥眼中精光一闪,精神为之一振。
他等待的另一枚关键棋子,终于到了。
“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身背长剑、面容冷艳的女子,在章邯的带领下走进了偏殿。
她,正是蒙云裳。
她一进殿,目光便如利剑一般,死死地锁定在胡亥的身上。那眼神中,交织着刻骨的仇恨、深深的戒备和一丝无法掩饰的困惑。
阿房宫工地的《新政诏》,她已经听说了。
为父兄平反……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让她那颗被仇恨冰封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她不信。
她不相信这个仇人会如此好心,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所以,当她的目光扫过胡亥,又落在他身边的墨玉竹身上时,那丝困惑瞬间变成了了然的讥诮。
她看到了墨玉竹那绝世的容颜和独特的气质。
原来如此。
她心中冷笑。所谓的“平反”,所谓的“新政”,不过是这个好色昏君,为了讨好新欢演的一出戏罢了!
自己恐怕也只是他用来取悦美人的一个“战利品”。
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让她眼中的恨意更加浓烈。
胡亥将蒙云裳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自然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解释。
有些误会,用言语解释是最苍白无力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蒙云裳,朕知道你恨朕。”
“但朕今日召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朕,而是要给你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章邯。
章邯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双手呈上。
“这是廷尉府刚刚审讯完的,关于沙丘之变的所有供词,包括赵高的亲笔画押。你可以亲眼看看。”
蒙云裳没有动,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胡亥,冷冷地说道:“一份可以随时伪造的供词又能证明什么?证明你胡亥是无辜的白莲花吗?”
“朕从未说过自己无辜。”胡亥的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身为先帝之子,未能阻止奸佞,致使兄长与忠良蒙难,此乃朕之失察之罪。身为大秦皇帝,未能早日廓清环宇,还蒙氏清白,此乃朕之不德之罪。”
“朕,有罪。”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罪”。
这一下,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质问和怒火的蒙云裳有些不知所措。
“但有罪,不代表朕是主谋。”胡亥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真正策划并亲手写下那封矫诏的人另有其人!”
“他就是当朝左丞相——李斯!”
胡亥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灼灼地看着蒙云裳。
“赵高已死,但你的仇只报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朕现在交给你。”
他指着桌上的那份卷宗。
“这份供词是扳倒李斯的铁证,但光有供词还不够,朕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让李斯彻底无法翻身的东西。”
“朕需要你父亲蒙恬将军临终前留下的血书遗言!朕相信,蒙将军一代人杰,临死之前绝不会对矫诏的破绽毫无察觉,他一定会留下线索!”
“找到它拿到朕面前。朕就让你亲手监斩李斯!”
胡亥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亲手监斩李斯!
蒙云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握紧了剑柄。
为父报仇的渴望像岩浆一样在她的胸中翻滚。
但理智仍在提醒她。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咬着牙,问道,“你扳倒了赵高,现在又想利用我去对付李斯。等你除掉了所有对手,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轮到整个北方军团了?”
“问得好。”
回答她的,不是胡亥。
而是一直沉默的,墨玉竹。
墨玉竹站起身,走到了蒙云裳面前。她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仇恨气息的女子,眼神中,竟带着一丝同情和怜悯。
“蒙姑娘,你恨陛下,我能理解。”墨玉竹的声音,清冷而有条理,“但你有没有想过,若陛下真如你所想是个卸磨杀驴的暴君,他为何要做这些?”
她指了指桌上那叠粗糙的黄纸。
“此为‘纸’,利于万世文教之物。陛下不求独占,却令我格物院尽快量产,以期早日替代竹简,惠及天下学子。”
她又指向窗外。
“陛下废连坐,轻肉刑,与民休息。这些都是在削弱他自己手中的‘暴力’,给予百姓更多的生机。一个只知权谋的暴君会这么做吗?”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胡亥的身上。
“不错,陛下扳倒赵高的确有权谋的成分。但他选择在阿房宫当着数十万民夫的面颁布《新政诏》,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他将自己置于天下人的监督之下。若他日后违背诺言,他今日所获得的所有民心都将化为吞噬他的烈火。”
“一个真正的阴谋家是绝不会给自己套上如此沉重的枷锁的。”
墨玉竹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像一把钥匙解开了蒙云裳心中最深的那个结。
是啊……
为什么?
如果一切都只是阴谋,他为何要做这些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蒙云裳看向胡亥,那个年轻的帝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坦然而深邃,仿佛在说:信与不信,全在你自己的判断。
良久,蒙云裳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份沉甸甸的卷宗。
“我父亲的遗物藏在北地郡蒙家祖宅的密室里。”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却少了几分尖锐的恨意,“我需要陛下的手令才能通过沿途关卡。”
“准。”胡亥毫不犹豫地答道。
他拿起笔,在一张崭新的纸上亲自写下了一封通行手谕,并盖上了自己的玉玺。
“章邯,”他看向一旁的统领,“你亲自护送蒙姑娘北上。记住,她的安全,高于一切。”
“末将遵旨!”章邯沉声应道。
蒙云裳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和帝王体温的手谕,指尖微微颤抖。
她看着胡亥,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不知道自己此去究竟是踏上了一条复仇之路,还是一条通往未知的、无法回头的命运之路。
而就在蒙云裳和章邯准备离开之时,殿外一名宦官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惊惶。
“启奏陛下!左……左丞相李斯,于宫门外……求见!”
来了。
胡亥眼中精光一闪。
他知道,李斯这条大鱼终于坐不住要亲自来撕咬鱼钩了。
他看了一眼正准备离去的蒙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蒙姑娘,先别急着走。”
“好戏——才刚刚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