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罪己新政,咸阳惊雷
咸阳的天,要变了。
这是自那场诡异的朝会,以及“竹先生”石破天惊般点亮甘泉宫之后,萦绕在所有朝臣心头的一句谶语。
胡亥,这位新君像一个不可预测的谜团。
他时而疯癫狂悖,下达令人匪夷所思的“昏招”;时而又雷霆震怒,展现出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而当他与那位神秘的墨家女子探讨“格物”之道时,眼中又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对知识的纯粹渴望。
疯王?圣君?傀儡?还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怪物?
没人能看得透。
这种未知带来了比暴政本身更深沉的恐惧。整个咸阳的官场都笼罩在一片压抑而诡异的氛围之中,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而在这片压抑的死寂之下,三股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其一,是来自丞相府的怨毒。李斯被当朝羞辱,又眼见赵高权势日重,甚至隐隐有染指朝政核心之势,他内心的危机感与仇恨与日俱增。他开始频繁地与自己的门生、故吏秘密接触,那些在朝中被赵高排挤的法家系官员,渐渐向他靠拢,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以“清君侧”为潜在目标的政治同盟。
其二,是来自中车府令的猜忌。赵高虽然圣眷正浓,但他并非蠢人。胡亥的种种反常之举,尤其是对墨玉竹的破格重用和设立“格物院”的决定,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感觉皇帝正在试图建立一股独立于他和李斯之外只属于自己的力量。他一边加紧安插亲信,掌控宫禁,一边派出无数探子,日夜监视着丞相府和刚刚挂牌的“格物院”的一举一动,试图将所有不受控制的因素,都扼杀在摇篮里。
其三,则是来自太史令官署的“天谴流言”。那则“博士为鬼,阉寺为蛇”的谶语,如同长了翅膀的幽灵,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在咸阳的权贵圈子中悄然流传。它从不在公开场合被谈论,却在每一次私下的宴饮密会中被当做最刺激的秘闻,压低了声音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流言像无形的毒药,精准地滴入李斯与赵高之间那道已经出现的裂痕,让彼此的猜忌与敌意,疯狂发酵。
三股暗流,互相纠缠,互相制衡,构成了一张精密而脆弱的权力之网。
而胡亥,就是那端坐于蛛网中心的蜘蛛。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耐心地等待着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足以让他将这张网彻底撕碎,建立自己绝对权威的时机。
时机,很快就来了。
这一日,胡亥以“体察民情”为由,在赵高的陪同下,巡视阿房宫工地。
昔日始皇帝倾尽国力兴建的宏伟宫殿,如今已成为一座巨大的人间炼狱。数十万刑徒和民夫,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监工的皮鞭下,如蝼蚁般进行着繁重的劳役。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泥土和绝望混合的酸腐气息。
胡亥看着眼前这幅景象,面无表情,但内心却是一片冰冷。
这就是他接手的帝国。一个表面强大,内部却早已被滥用民力、严刑峻法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巨人。陈胜吴广的起义,看似偶然,实则是这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民怨,必然的爆发。
他必须改变这一切。但他不能急,他需要一个引爆点。
“陛下,您看,”赵高指着远处一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宫殿基座,谄媚地笑道,“此殿若建成,其宏伟壮丽,将远超六国所有宫室。这,才配得上陛下的万乘之尊!”
胡亥没有理他,只是目光扫过那些麻木劳作的刑徒,淡淡地问道:“赵高,这些人朕看着心烦,你说该如何处置?”
赵高心中一喜。他最了解这位“陛下”的残暴,他以为胡亥是要大开杀戒了。
“陛下若觉得他们碍眼,老奴可立刻命人将他们……”赵高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阴冷,“全部坑杀。如此,既能节省粮食,又能让工地清净。”
好一招“一石二鸟”的毒计!
胡亥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犹豫”和“不忍”。
“全杀了?这……会不会太残忍了些?”他皱着眉头,像一个心地不怎么坏,但又没什么主见的少年,“而且,他们死了谁来给朕修宫殿?”
赵高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胡亥的“顾虑”。
“陛下仁慈!”他立刻改口,奉上另一条毒计,“那不如,将他们的家眷、妻女、父母全部抓来。让他们看着亲人受苦自然会卖力干活。若有懈怠者,便当着他的面处死其亲人。如此,必能激发出他们的潜力,让工程进度大大加快!”
此计之歹毒,简直令人发指!
连周围的监工和卫士听了,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然而,胡亥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的“犹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滔天的震怒!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在工地上空炸响!
胡亥猛地一转身,一脚狠狠地踹在赵高的胸口!
这一脚,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赵高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地里,狼狈不堪。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刑徒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监工们忘记了挥舞皮鞭,卫士们握着长戟,不知所措。
谁也想不到,前一刻还对赵高言听计从的陛下,下一刻竟会对他下此重手!
“赵高!”胡亥指着在地上呻吟的赵高,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你这个阉竖!你把朕当成什么了?把你当成和你一样毫无人性的豺狼了吗?!”
赵高彻底懵了。他捂着剧痛的胸口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陌生的眼睛。
“陛下,咳咳——老奴,老奴愚钝……”他语无伦次,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讨好陛下难道有错吗?
“愚钝?!”胡亥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厌恶,“朕要你处置刑徒,是想问你是否有安顿之法!而你开口便是坑杀,闭口便是株连家人!你的心中除了残暴与酷虐,还有没有半点人伦纲常?!”
“先帝以法治国,是为了建立秩序,不是为了让你这种人拿着律法当屠刀,肆意残害朕的子民!”
“这些人,他们是刑徒,是民夫,但他们首先是人!是朕的子民!朕的江山,是靠千千万万这样的子民支撑起来的!杀了他们,毁了他们的家,谁来为朕耕种?谁来为朕戍边?谁来为朕构筑这万里长城?!靠你这个只会摇唇鼓舌,构陷忠良的阉人吗?!”
胡亥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声比一声高亢,如同黄钟大吕,震得在场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
那些麻木的刑徒们缓缓抬起了头。他们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被称为“希望”的光芒。
赵高躺在地上彻底吓傻了,他终于意识到皇帝不是在演戏。这股发自肺腑的、悲天悯人的怒火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为什么?
一个从小就以斗鸡走狗、残害宫人为乐的皇子,怎么可能突然有了“仁心”?
他想不通,也来不及想。死亡的恐惧,已经将他彻底淹没。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老奴知错了!老奴罪该万死!”他疯狂地磕头,额头在坚硬的泥地上撞得鲜血淋漓。
胡亥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赵高,你身为中车府令,蛊惑君王,滥用酷刑,离间君臣,罪大恶劳!朕今日,便革去你中车府令之职,打入廷尉大牢,听候发落!”
“来人!”他厉声喝道,“把他给朕拿下!”
一直处于震惊状态的锐士营卫士们,瞬间反应过来,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瘫软如泥的赵高架了起来。
“不!陛下!陛下饶命啊!老奴对您忠心耿耿啊!”赵高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拼命挣扎。
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被拖走了,那凄厉的惨叫声,在工地上空久久回荡。
胡亥转身,面向那数十万目瞪口呆的刑徒和民夫,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穿越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宣告:
“朕,大秦皇帝胡亥,今日在此昭告天下!”
“自朕登基以来,误信奸佞,言行无状,以至朝纲混乱,民怨沸腾。此皆朕之过也!”
他竟当着数十万人的面,公然“罪己”!
“朕今日,于此阿房宫工地,颁布《罪己诏》与《新政诏》!”
“其一,先帝兴建阿房宫,本为彰显国威,然耗费日久,民力已疲。朕决意,自即日起,永久停建阿房宫!所有刑徒,罪减一等!所有民夫,即刻遣散还乡,并由官府发放一月口粮作为补偿!”
“轰!”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停建阿房宫!遣散民夫!
这……这是真的吗?
“其二,奸臣赵高,蛊惑君心,构陷忠良,致使公子扶苏、上将军蒙恬冤死。朕今日已将其下狱!不日将昭告天下,为扶苏公子、蒙氏一门,彻底平反!恢复其身后哀荣!”
“轰!!”
如果说第一条是惊喜,那这一条,就是投向人群的一枚炸雷!
为扶苏和蒙恬平反!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新君彻底否定了沙丘之变的合法性!他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赵高的头上!
人群中,一些曾追随过蒙恬的老兵,或受过扶苏恩惠的百姓,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倒在地,高呼“陛下圣明”!
“其三,秦律严苛,以致天下百姓动辄得咎。朕决意,修订秦律!即日起,废除连坐法!一人之罪,不及父母妻儿!大幅减轻肉刑,多以劳役、罚金替代!设立‘直诉’通道,民可告官!凡有冤屈,皆可直达天听!”
“其四,国以农为本。朕将设立‘劝农司’,推广良种新法,兴修水利,与民休息!放宽商贾限制,鼓励贸易,富国强兵!”
“其五,朕将重开博士宫,广纳天下贤才,不论出身,不问派别,唯才是举!以法治国,更要以德化民!”
一条条新政,从胡亥口中颁布,如同一道道春雷,滚过咸阳的天空。
每一条都精准地切中了旧秦制的弊病要害,每一条都回应了天下百姓最深切的渴望。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整个阿房宫工地,先是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十万人,无论刑徒还是民夫,全都跪倒在地,向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年轻皇帝,致以最真诚、最狂热的叩拜。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泪光,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一刻,胡亥不再是那个史书上残暴的昏君。
他是仁君,是圣主,是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救世主!
民心,这最宝贵也最强大的力量,在这一刻,被胡亥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咸阳城,丞相府。
当阿房宫工地的消息,以风一般的速度传回咸阳时,李斯正在与几位心腹密议,商讨如何扳倒赵高。
当他听到“赵高被打入廷尉大牢”时,他先是狂喜,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苍天有眼!此阉竖终于伏法!”
但当他听完后续的《新政诏》内容,尤其是“为扶苏、蒙恬平反”这一条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完了……”李斯面如死灰,喃喃自语,“全完了……”
他身边的几位心腹,也都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他们都明白,为扶苏、蒙恬平反意味着什么。
沙丘之变的真相即将被揭开,赵高是主谋,他李斯就是最大的帮凶!
皇帝现在扳倒了赵高,下一个绝对就是他李斯!
“丞相,我们……我们该怎么办?”一位官员颤声问道。
李斯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双眼无神。
他本以为自己是棋手。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和赵高一样都只是那个年轻皇帝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从始至终,他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所谓的“昏招”,所谓的“宠信”,全都是伪装!全都是为了引诱他和赵高内斗,然后一网打尽!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李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身首异处、三族被灭的凄惨下场。
“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丝疯狂的求生欲,“我不能坐以待毙!我不能死!”
他还有最后的底牌!
“备车!”李斯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我要……入宫见驾!”
他要去赌,赌他手中最后的筹码能换回自己的一条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