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沙丘残魂,帝座上的疯王
夜深了。
咸阳宫,这座象征着大秦帝国至高权力的巨兽,在深沉的夜色中匍匐着,冰冷而威严。月光如水银泻地,却照不透那重重叠叠的殿宇深处所蕴藏的、足以冻结灵魂的阴谋与寒意。
甘泉宫内,灯火通明,温暖的蜜蜡燃烧时发出微不可闻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料与陈年木材混合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胡亥,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具身体的灵魂——陈旭,正端坐在御案之后。他身上穿着玄黑色的、绣着十二章纹的宽大袍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滑润的玉玦,那刺骨的凉意,是他唯一能确认自己并非身处噩梦的凭据。
三天了。
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整整三天了。
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变成大秦帝国第二位皇帝——那个历史上以愚蠢、残暴和懦弱着称,最终被赵高逼死于望夷宫的秦二世胡亥。
这个念头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每时每刻都在凌迟着他的神经。
闭上眼,脑海中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历史书页上的冰冷文字,以及那幅流传甚广的《望夷宫之变》的插画:绝望的胡亥,面对着环伺的叛军,以及那个面无表情、如同鬼魅般的宦官——赵高。
“陛下,天下皆叛,何不早自为计?”
那一句句催命的符咒,最终化作了递到面前的一柄短剑。
“不!”
陈旭猛地睁开眼,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攥住手中的玉玦,锋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剧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
不,我不是那个引颈就戮的胡亥。我是陈旭,一个知晓未来所有走向的穿越者。
但知晓未来,在眼下的处境里,是最大的幸运,也是最深的诅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所拥有的一切——这无上的尊荣,这巍峨的宫殿,这理论上生杀予夺的权力——全都是镜花水月。
他,只是一个提线木偶。
而手握丝线的人,正潜伏在殿外的阴影里,像一只耐心的毒蜘蛛,欣赏着猎物在网中徒劳的挣扎。
那个人,就是赵高。
脚步声,轻微得如同落叶拂过石阶,由远及近。
陈旭的心脏猛地一抽。他来了。
他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脸上换上了一副介于茫然、稚嫩与几分不耐烦的表情。这是他三天来,对着铜镜演练了无数次的表情——一个刚刚登上权力巅峰,却对政务一窍不通,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该有的模样。
要想在毒蜘蛛的网中活下来,首先,你得把自己伪装成一只无害的、甚至有些愚蠢的飞蛾。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高瘦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他身着中车府令的官服,步履沉稳,脸上挂着一丝谦卑而恭顺的微笑,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却闪烁着鹰隼般锐利而冰冷的光芒。
“老奴,叩见陛下。夜深露重,陛下当早些安歇,保重龙体。”
赵高俯身下拜,声音柔和得像丝绸,却让陈旭感到一阵从脊椎骨窜起的寒意。
“唔……是赵高啊。”陈旭——现在是胡亥了——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语气中带着一丝少年人的任性与烦躁,“朕睡不着。这宫殿太大,太黑,太安静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赵高直起身,笑容不变:“陛下富有四海,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陛下若觉得宫中无趣,明日可于上林苑狩猎,或命乐府献上新编的歌舞,以悦圣心。”
“狩猎?歌舞?没劲,都玩腻了。”胡亥撇了撇嘴,像是被宠坏的孩子,他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一拍御案,大声道:“朕想到了!朕要建一座宫殿,一座永远不会天黑的宫殿!”
赵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恭顺:“陛下的奇思妙想,老奴愚钝,未能领会。”
“蠢!就是字面意思!”胡亥兴奋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比划着,脸上洋溢着一种狂热而天真的神采,“朕要你,去搜集天下所有的夜明珠!大的、小的、亮的、没那么亮的,全都要!朕要把它们镶嵌在宫殿的墙壁上、穹顶上,要让它在夜晚亮得如同白昼!不,要比白昼还要亮!要让月亮见了朕的宫殿,都羞得躲进云里去!”
这番话,荒唐至极,愚蠢至极。
一个刚刚登基的皇帝,在帝国根基未稳,四海人心浮动之际,不想着安抚臣民,稳定朝局,却要耗费巨万,去干这种劳民伤财的荒唐事。
这,正是胡亥想要的效果。
他死死盯着赵高的脸,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赵高先是愣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惊愕。他显然没料到,这位新君的“昏聩”程度,竟能达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短暂的惊愕之后,那抹惊愕迅速被一丝隐藏极深的轻蔑与喜悦所取代。
太好了。
这位陛下,比想象中还要好控制。一个沉迷于声色犬马和奇思妙想的疯王,远比一个有哪怕一丝主见的君主,更适合当一个傀儡。
“陛下圣明!”赵高立刻换上了一副叹为观止的表情,五体投地般地拜了下去,“此等巧夺天工之构想,非天纵之才不能想及!老奴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搜罗天下奇珍,建成这座旷古烁今的‘不夜之宫’!”
“嗯,这还差不多。”胡亥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随手拿起一枚葡萄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要快!朕可没什么耐心。”
“遵旨。”赵高恭敬地应道,缓缓退下。
直到赵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胡亥脸上那副狂热而天真的表情才如同面具般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与深不见底的算计。
不夜之宫?夜明珠?
多么可笑的幌子。
作为一名历史系的研究生,他不仅熟读史书,更对古代科技史有着浓厚的兴趣。他知道,所谓的“夜明珠”,并非后世小说中描绘的那种稳定发光的宝石。在古代,绝大多数能持续发光的物体,都与一种东西脱不开关系——磷,或者……放射性元素。
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不夜之宫”,而是要以皇帝的最高敕令,发动整个帝国的力量,去为他寻找一种东西——天然放射性矿物。
铀矿石,沥青铀矿,独居石……这些在古人眼中毫无价值、甚至可能因其“异象”而被视为不祥之物的石头,却是他未来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不需要立刻造出原子弹,那是天方夜谭。但他需要这些“神石”来做几件事:
第一,心理威慑。他可以利用矿石的微弱放射性,制造一些“鬼火”或者“天谴”之类的神迹,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大臣,尤其是赵高。在一个信奉鬼神的时代,未知的力量,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科学启蒙的种子。他需要这些最原始的样本,来开启这个时代完全不存在的物理学和化学研究。这是他为这个帝国埋下的最深远的伏笔。
这个“昏招”,是他的第一步棋。一步看似自取灭亡,实则暗藏生机的险棋。
胡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但还不够。
一个昏招,只能暂时麻痹赵高。他需要更多、更荒唐的举动,来彻底巩固自己“昏君”的人设。
他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心思急转。
有了。
他转身回到御案前,拿起笔,在一卷崭新的竹简上写下了第二道旨意。
“来人!”他高声喝道。
一名小宦官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传朕旨意,”胡亥的声音再次变得懒散而霸道,“朕觉得这宫里太冷清了,那些宫女一个个呆头呆脑,看着就烦。着令,自即日起,于天下郡县,广选美女,充实后宫。凡年龄在十五至二十之间,容貌秀丽,身姿窈窕者,皆可入选。”
小宦官听得心惊肉跳,这又是何等荒唐的命令!先帝始皇帝一生勤政,后宫之事向来简朴,这位新陛下倒好,一上来就要大肆选美!
胡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补充道:“记住,不光要美。朕还要有趣的。在选拔之时,令地方官吏详细记录下每位参选女子的出身、家世、籍贯,以及她们所知道的家乡奇闻异事、风土人情、乃至地方上的不平之事。朕要听故事,谁的故事最有趣,朕就最宠幸谁!”
小宦官连连叩首:“奴才遵旨!奴才遵旨!”
待小宦官退下,胡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选美是假,建立一个遍及全国的、直达天听的情报网络是真。
通过这个看似荒淫无道的选拔过程,他可以绕开被赵高和李斯掌控的官僚体系,直接获取到最底层的民情信息。哪里的官员欺压百姓,哪里的豪族图谋不轨,哪里的民怨已经沸腾……这些最真实的情报,都将以“美人奇闻”的形式,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他的案头。
这,是他的第二步棋。
用最荒唐的表象,包裹最致命的杀机。
做完这一切,胡亥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与虎谋皮,步步惊心,精神上的消耗远胜于肉体。
他缓缓躺倒在宽大的床榻上,脑海中却无法平静。赵高,李斯,六国遗族,蠢蠢欲动的陈胜、吴广,北方的匈奴……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一桩桩致命的危机,在他脑中盘旋。
他的敌人太多,而他手中,空无一物。
不,并非空无一物。
他还有潜在的盟友。那些被赵高和原主胡亥迫害、打压的忠良之辈。
一个名字,如同雷霆般在他心中炸响。
蒙恬。
那个手握三十万大秦精锐,筑长城,却匈奴七百余里,被誉为“中华第一勇士”的男人。在沙丘之变中,他与公子扶苏一同被矫诏赐死。
一个巨大的损失,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
胡亥的心,一阵刺痛。这是陈旭的惋惜,也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属于原主的一丝愧疚。
蒙恬已经死了,扶苏也死了。
但是……蒙氏一族,这个将星辈出、忠勇冠绝大秦的家族,真的就此断绝了吗?
历史的迷雾中,似乎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蒙恬已死……”胡亥喃喃自语,眼中却闪烁着一缕精光,“但他的女儿呢?史书上语焉不详,只说蒙氏遭劫。但一个庞大的家族,总会有幸存者。”
他想起了那个在脑海中名字——蒙云裳。
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女人。
一个,或许能成为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把剑的女人。
“找到她。”胡亥在心中对自己说,“必须找到她。在她被仇恨彻底吞噬之前,在她成为别人的刀之前,我必须先找到她。”
这一夜,咸阳宫的傀儡皇帝,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沉溺于疯癫与享乐的美梦中时,第一次,为自己未来的帝国,落下了第一枚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棋子。
窗外,月色如霜,杀机四伏。
而一场颠覆历史,重塑乾坤的风暴,正在这间寂静的宫殿里,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