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怎奈缘分错牵绊
“陛下,秀一夫人求见。”
皇帝皱起眉,挥了挥手,侍者正要退出去打发了。
皇帝抬头,门外南天秀一修身玉立凝望着他。
她的身影渐渐和记忆中的人影重合了。
皇帝说:“让她进来吧,你们都出去。”
秀一夫人一身素衣款款而入。这世上有些人风姿绰约,连走路都是曼妙多姿,秀一夫人正是这样的人。
“秀一拜见陛下。”
皇帝拿着奏章目不斜视,“你来做什么?”
“陛下国事操劳,妾身为陛下亲手做了膳食。”秀一夫人含笑提了提手中的食盒。
“拿回去。”
“陛下您可真是狠心呢。妾身来此是有求于陛下,求陛下将筠菁调回神都。”秀一夫人柔柔伏拜。
“他是儿郎,自有建功立业之责。”
“陛下也知道筠菁是儿郎,比朱明那丫头不知好了多少——”
“住口!朱明是朕与皇后之女,岂容你出言不逊。”
秀一夫人不甘的说:“可筠菁是陛下的儿子啊!”
“朕只有青阳和朱明两个孩子,朕不想再听见你的疯话。”
皇帝面色森冷的盯着秀一,仿佛只要她说错一句话就要将她凌迟一般。
“陛下是真的不想认下筠菁。”秀一夫人瘫坐在地上,即使是这样的难堪,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不经意之间展现女人的柔美。
美人如弱柳扶风的的孱弱最能激起一个男人的保护欲,若是常人这会儿肯定会扶起娇弱美人,赌咒发誓绝不相负。
可偏偏皇帝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出去。”
秀一夫人的粉嫩的指甲因自己用力过猛生生折断,“筠菁喜欢朱明,他不会不放手的。”
筠菁的母亲是南天王宗室之女,父亲俟言是丹鸟族的族长,南朝的肱骨大臣,他在俟言死后承袭家业成为丹鸟族的族长,在南朝旧臣中富有盛名。
如果他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朱明的亲哥哥,皇帝会在恰当的时机促成此事。
“朕会满足他的心愿,你不必操心了。”皇帝的心真的很冷,他从来没有将筠菁视作亲子,电光火石之间他便打算好了绝其子嗣。朱明与他结婚后不仅可以收拢丹鸟族,更降低了筠菁篡权的风险。
“乔松,你要做什么,筠菁是你的亲儿子啊!”饶是一向算计的秀一夫人在面对儿子的事情上,也不由得失了方寸。
“秀一,朕劝你管好你的嘴,朕不需要奸生子,若是丹鸟族的长老知道你的疯话,你应当知道你的下场。”
秀一喃喃,“陛下啊陛下,既然你要给姐姐当狗,为什么又来招惹我呢。当年是你夺了我的清白啊。”
皇帝嗤笑,“你也把自己当作太清白了,莫要忘了当初明明是你顶着越的脸自荐枕席。孩子也是你自己非要生的,朕没有杀了你,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俟言死后,三次改嫁,生了六个孩子。在你心中男人有多重要,孩子有多重要?”
皇帝不是不愤怒秀一的讥讽,但是他借妻上位本就是事实,现在越也已经死了,无非就是生一会儿气,实则半点儿妨害也没有。
皇帝岿然不动自顾自的继续处理手上的奏章,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予地上的秀一夫人。
秀一夫人看着他,他与庙宇里的雕塑融为一体,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无坚不摧,没有任何的弱点,是天生的上位者。
秀一夫人眼中的水光消失得无影无踪,笑了起来,“陛下可真是老谋深算,当年陛下压在秀一身上的时候难道没有察觉出不是姐姐?我秀一是想恶心姐姐,可陛下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等着在未来用好秀一这柄刀。他们都说陛下对姐姐情深似海,至死不渝。可他们都不了解您,您早就没有了心,只要能达成目的,陛下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皇帝很少欣赏一个人,现在秀一算一个。女人大多无论外表多么坚毅,内里都是软绵的,成不了大事。即使是越,曾经的大荒第一高手,总也还是妇人之仁。说什么做事留一线,实则不过是狠不下心来,成不了大气候。
秀一夫人看起来貌美性弱,弱不经风,可却从不软弱,她的孱弱与眼泪是她的武器。
“你想说什么。”
“我想和陛下做一场交易。三岁看老,朱明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纵然陛下有心矫正,可一个人的本性如此,实在难以改变。难道陛下真的会把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江山交给朱明然后被她败光么?不如另作打算,从长计议。”
皇帝在凝思,这样的念头在他心中早已暗暗浮现过,但从未被挑明。今日就连一个外人都有对朝局时政的忧心,指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他看似坚定的心如何会没有动摇。
秀一夫人看着皇帝的神色继续说道:“我南天秀一是南天王族宗室后人,是皇后最近的亲支,若陛下有意纳我入后宫南天旧臣是不会有意见的。
我曾嫁三夫,生六子,我若入陛下后宫,必能给陛下带来一个如陛下一般顶天立地的男儿。望陛下三思。”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问:“你就如此恨越?”
“是,我恨她,我恨她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的父亲与她的父亲同为南天王之子,甚至于我父亲的母族在当年也更加强盛尊贵。
可她的父亲杀了我的父母,祖母,将襁褓中的我流放海外,颠沛流离半生。之后又假惺惺的将我召回,实则却是做姐姐的影子。在见到姐姐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一定要夺走她拥有的一切。
然而她慧眼识珠,与陛下共结连理成就无上的荣耀。我无能为力,还以为今生再无雪恨之时了,天可怜见,我竟然有机会能够成为未来神庭皇帝陛下的母亲,我自然尽力争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已经完全明白这个女人的嫉妒与野心了。他从来都不厌恶对方的欲望,只要用的好,便是一把锋利的刀。
他挥了挥手,“你走吧,朕还要想想。”
皇帝抚摸着手腕处的齿痕,他爱越吗?
他不知道了。
越临死的时候曾拉着他的手,流着泪将两个女儿交托给他。她那样坚强的女人啊,从来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临死前为了两个女儿的未来泪流不止。
饶是两人暗中争锋半辈子,那一刻他也真的后悔了,后悔做皇帝,后悔亲手将越毒杀。他抱着轻若鸿毛的越,痛不欲生,有若万箭穿心。
那不是他的敌人,是越,是他的结发妻子。
他跪在越的床前发誓,一定会尽一个父亲的所能保护好青阳和朱明。
越含笑而逝。
自那以后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无数的女子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以前他或许会逢场作戏春风一度,可现在可他眼中所见的唯有越的眉眼。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这样了,长女青阳,才能出众足以交托天下,次女朱明,单纯可爱用以承欢膝下。
青阳死后,他恨这天道对他不公。他得到了天下,却又预见了总有一天不学无术的朱明会败光他的一切。
今日他本该将大逆不道口出狂言的南天秀一惩处,可为什么动摇了。
他心动了,他想要一个能够继承他基业的孩子,一个男孩儿。
一个男孩儿不会有将江山拱手让人的隐忧,不会有朝臣谏言牝鸡司晨。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从头开始从小培养这个孩子,让他长成像青阳那样理智优秀,足以交托神庭。
不,他这是怎么了,朱明年纪尚轻,未必不能教导。
皇帝扶额,殿内的香薰熏得他头晕目眩。一会儿是越的背影,一会儿是青阳的凝视,一会儿又是南天秀一说着男孩儿男孩儿。
深夜无月,朱明在永恒宫中徘徊。漫天的银河与地上山中宫殿散发的幽光交相辉映,形成一幅美丽的图景。然而在这美景之中,朱明却感到分外寂寥。天上繁星如许,地上又有几家能够共赏美景呢?
忽而听见一声响动,朱明警觉的喝道:“谁?”
从灌木丛中走出一道白色的身影,他行礼道:“在下梦华安澜,惊扰了姑娘,特意赔罪。”
朱明下意识想躲,又停下脚步,“你……怎么是你。”
“明君?”
“是我。”
安澜露出微笑,上前一步,见到她面脸哀容问:“明君看起来心绪不佳。”
朱明点头,哀伤的说:“我想我的亲人了,她们都已经离我远去了。”
安澜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劝慰道:“在我母亲的家乡,人们认为死亡并不是离开,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他们认为人死之后就会变成一颗星星,永远照耀着亡者挂念的人。”
朱明问:“真的吗?”
安澜点头,“当然是真的,她们一直都看着你,只要你抬头,就能看见她们。”
朱明抬起头,繁星依然明亮闪烁,可因为安澜的话,顿时有了几分亲切。
朱明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朱明说:“谢谢你。”
安澜微笑,随口问:“这里是内宫深庭,匪贵匪势,无以得入,明君缘何在此?”
朱明咬唇,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叫明,我叫神庭朱明,是神庭王女。先前离家出走,不能用真名,我不是故意想要骗你的。”
安澜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微微一笑,如清风明月,“我本以为你只是哪家的小姐,没想到竟然是王女。那我以后得唤你一声王女殿下了。”
“不用不用,你还是唤我明君就可以了。”朱明急忙摆手,有些羞涩的说,“我喜欢听你叫我明君。”
安澜微笑,风神俊秀。
朱明问:“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如果明君不认我这个朋友了,我可是会伤心的。”
朱明急忙摇头,“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朱明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慌乱的低下头。“我我我……”
安澜摸了摸朱明的头顶,“我也最喜欢明君。”
朱明几乎要溺死在喜悦的海洋中,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朱明头脑一片空白,乱七八糟的问,“你怎么在这里?”
安澜微微一愣,说:“我从未来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宫殿,深夜无眠,便出来走走,正好遇见了你。是不能随意走动吗?”
永恒宫的建造凝集了南天北天两国能工巧匠的心血,是大荒最宏伟最豪华的宫殿。
朱明摇头,“永恒宫晚上一般是不允许外人随意走动的,不过你是客人,是我没有叮嘱好下面的人,不怪你,不怪你。”
安澜摸了摸朱明的头,“别把什么错误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件事情是我做错了。”
热气从脚底腾腾的向上升,朱明只觉得像是一颗笋子长在了她的心底,被安澜一碰就噌噌噌地飞升。
朱明红着脸说:“出都出来了,我带你去观星台吧,那里是大荒中最好的观星之地。”
安澜轻轻一笑,“好啊。”
朱明试探着触碰安澜的手,见他没有不悦,飞快的拉起他的手往观星台跑过去。
朱明面色绯红,并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对喜欢之人的触碰。
观星台是永恒宫最高的地方,漫天的星辰如幕布垂下,小小的却很明亮。往下看,可以看见连绵山脉上无数的宫殿散发着莹莹的淡蓝色光芒,有如地上银河。
安澜在台上进进出出好几次,惊异的说:“这里看见的星星都是真的?”
“当然,这里原本就是女娲娘娘观星之所,后来一直都建有观星台。无论是什么天气,在这里观星都能破除迷障。”
忽而响起咳嗽声,朱明冲声音挥手,“白胡子,我带朋友来了。”
一个白胡子垂地的老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背在后面,老态龙钟慢悠悠的走了过来,“小丫头好久都没来了。”
朱明翻自己的兜,翻出几块糖递给老人,给老人介绍,“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叫梦华安澜。安澜公子,他是观星台的守门人,你叫他白胡子就好了。”
老人接过糖,放进嘴里,享受的眯起了眼。
“梦华啊,你们山门现在谁是掌门?”
安澜恭敬地回答:“家师曲风。”
“那小子还没老夫腿高都能做掌门当师父啦?”
朱明无语,“白胡子,你都在这里住了三千年了。”
“哦哦对,老夫老啦。”
老人拄着拐杖叹气。
忽然,老人一把抓过朱明,上下打量她。
朱明推他,“白胡子,你干什么?”
“没什么。”老人放开了朱明,看向安澜,说:“年轻人,有些法术不要乱用,伤人伤己。”
安澜的心怦怦直跳,脑海里千回百转。
朱明不解的看向安澜和老人,老人却不再说了,唱起了歌。
红尘古道长,情深缘浅两茫茫。
缘分错牵绊,真情遗落凡尘中。
桃花笑春风,转瞬凋零铺满径。
纸笺藏离绪,字字含悲诉衷情。
月下孤影斜,琴音断续风中绝。
繁星隐夜空,寂寥无垠心难歇。
世事历沧桑,回首往昔皆成昨。
缘尽情难舍,夜台独坐待晨曦。
浮生如漂萍,爱恨交织难理清。
愿化双飞翼,共赴天涯寻安宁。
奈何情已断,唯余昨日刻心灵。
梦回往昔景,泪洒千行诉悲鸣。
渺远的歌声回荡在星台之上。听见那歌声,朱明和安澜心中无不涌起一股深深的悲伤。
年老的歌,总是让人感怀的。
朱明泪眼婆娑,怨怪道:“我才好了,你又让我哭。”
老人不说话,看着安澜,看得他冷汗淋漓才摇摇晃晃离开了。
安澜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最容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今夜之后,就不会有人再会发现他做的事情。
安澜回过神,朱明正在叫他,“安澜公子,你怎么了?”
安澜正色说:“明君,我喜欢你。”
朱明的脸立刻通红,嗫嚅道:“我知道你喜欢我。”
安澜点头,“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朱明点头,“我喜欢你。如果我不喜欢你我就不会握住你的手了。”
安澜笑了起来,“明日我就禀报掌门,我要娶你。”
朱明几乎立刻就要答应,但她坚决的摇头,“不可以,我姐姐去世了,我不能这么快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你姐姐不会在意的。”
“她在不在意是一回事,我做不做是另一回事,我是她的妹妹,如果连我都不能为她斋戒纪念,那么我怎么配做她的妹妹。”
安澜忍下心中的不快,扯出一抹微笑,“你想怎样就怎样,我只是舍不得你。想和你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朱明拥抱他,在他的脸颊边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飞快的跑走了。
安澜抚摸着她亲吻的地方,脸色晦暗不明。牺牲许多得了与掌门来永恒宫的机会,总算是施完了咒术,从此以后朱明会对他情根深种忠贞不二,只是可惜没机会让她正大光明的承认他。
罢了,时间还长,已经拴住了朱明的心,往后的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