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尹桂
朱明没有乘坐马车，只带了幕篱出门。
街头熙熙攘攘，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各地方言的腔调，混杂在空气中。
“新鲜的菜嘞——”
“糖葫芦——又甜又脆！”
“热乎乎的包子，刚出笼！”
声音高高低低，带着一种粗犷的韵律。
一辆华贵的马车快速驶来。
“殿下，小心。”桑榆护住朱明，才没让马车溅起的泥水弄脏她的衣裙。
“殿下，您没事吧？”桑榆察看朱明的衣裙。
“我没事，你不必如此小心。”
两人携手一同往前走，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因为她们的打扮在市井中太过独特。她们这样的人应该去的是��庭院，而不是乱糟糟的街头巷尾。
秋冬季节干冷的空气中夹杂着各种气味，香料铺里八角茴香味、蔬菜的泥土味、鱼摊上的腥味，还有街边马匹的汗味和粪便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让朱明和桑榆皱起了眉头。
朱明不禁怀疑起来，尹桂真的在这里吗？
见到尹桂时朱明几乎认不出她了，不只是样貌，她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尹桂是高门贵女，身份尊贵，穿衣打扮，行事做事自有一份雍容气度。哪怕是陌生人见了她，也知道那是贵不可攀的名门望族。
可现在，她一身绯色短打，一条汗巾搭在肩上，看起来和市集上所有卖货的小娘子一般无二。若是不说，谁能想象得出她会是世家子弟。
朱明一时之间呆立在原地。
正在打扫店门的尹桂发现了她，快步上前，亲切的挽住朱明的手臂，又拍了拍桑榆的臂膀，“朱明，你怎么来了？真是好久都没看见你们了。”
“外面冷，快进屋。”
尹桂的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赶紧掀开布帘将朱明拉进自己的小店，热情的招待她和桑榆。
厚重的布帘子落下，店里瞬间暗了一半。朱明打量着这间店铺，铺子不大，也就三个开间，卖的一些外地杂货。
三人来到后院。后院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桂花树已经开败了，落了一地的桂花，仍有余香，三人就在桂花树下坐下。
伙计倒了茶来，“两位姑娘请喝茶。”
尹桂说：“我朋友来了，今日先关店，你也回家去吧。”
伙计刚想说什么，尹桂就说：“工资照算。”
伙计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尹桂又拿起装盘剩下的桂花糕给伙计，“拿回去给你小妹尝尝。”
伙计再三感谢。
她麻利的操持着一切，脸上是爽朗的笑容。
朱明看着尹桂，好似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尹桂说：“我这里可没什么你们平常喝惯了的好茶，你先将就喝。”
朱明喝了一口茶，茶水甘甜中带着苦涩，很普通的茶叶。
“怎么就你们来，秋华呢？”
“这段时间我殿中事务繁忙，秋华脱不开身。”
尹桂问：“我听说你生病了，怎么样，现在好了吗？”
朱明失踪期间，皇帝一直以她身染重疾的借口宣告。当然有些耳目的人都知道这不过只是个借口。
朱明问，“你很久都没回家了吗？”
尹桂摇头，“我和离不久后就离开了。这些年我一个人过，自在得不得了。”
朱明问：“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回家？就连当初你和离，我们也都不知道是何缘由。”
尹桂坦然地说：“当年司如蓄养外室，我又难过又觉得丢脸怕受到贵女们的笑话，不好意思闹得太大，匆匆忙忙就和离回家，连和你们告别都没有。
回家后，父母兄姐立刻为我选婿，一心要为我一雪前耻。我不想嫁人，而我的父母兄姐以为我一心为司如守贞，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听，非要让我嫁。没办法，我就自己跑出来了。”
尹桂摊摊手，很是无奈。家人们的关心与解决方法于她而言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司如竟然畜养外室，我要把他捉起来打一顿。”朱明气得拍案，她现在都还记得当年婚礼的时候司如拉起尹桂的手说定不负相思意，没想到情随事迁，这么快就东风恶欢情薄了。
尹桂早已放下了对司如的感情，摆摆手说：“别，要不然他那个自恋到了极点的人以为我现在还想着他。更何况之前或许有些伤心怨恨，但现在我对他已经无感，他过得是好是坏，对我的心情没有半点儿影响。”
朱明抚摸着尹桂的发鬓，难过的说：“你受苦了。”
尹桂摇头，“你是说我跑出家门啊？那算不上受苦，我虽然一穷二白的跑出门，但我勤劳啊，你看，这间铺子是我的，我自己挣的钱买下的。
这条街上的所有铺子以前可都是在我的名下，只不过后来我去小赌了一把，就那么一把，输得我连衣服都当掉了。”
尹桂眉飞色舞的描述自己一把梭哈，输了全部身家的故事。
“我输光了钱之后就去给人家押镖，现在我自己组了一个镖局，赚些押镖钱还可以顺道走商，卖些外地货物。用不了多久，我又会买下这条街上的铺子。”
朱明看得出来尹桂是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说：“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快活多了。”
“那是当然，现在想来以前躺在家族的荣耀上伤春悲秋的真没意思，我经历过风吹雨打，一切都靠我自己的双手，不依附于任何人，是一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情啊。锦衣玉食消志气，布衣蔬食使心安。
朱明，现在的我才是真的开心，那些琴棋书画，高门大宅的弯弯绕绕我根本就不喜欢，现在我跳了出来，得到了真正的安宁。
朱明，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志气的人，不如跳出来，与我一起白手起家。自己打下的的与继承的家业是完全不一样的。”
朱明摇摇头，“尹桂，现在你如此快乐，我也替你高兴。只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有我的承诺，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必须要完成。”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下这些的，可我还是忍不住劝你。”，尹桂叹了一口气，抬手温柔地抚摸朱明的额头，“朱明，你憔悴许多了。”
朱明亲亲她的手掌，微笑着说：“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尹桂叹了一口气，“我冷眼看着你们在欲海中苦苦挣扎，却不能施以援手，哪里算得上好呢。”
世家小姐当中她们和白琪玩得最好，当年朱明离开的时候也是很久都没听说过她的消息了。朱明有些不安的问：“你们？难道是白琪，她出事了吗？”
尹桂摇头，“不是她，她在游历时和一个妖族私自成了婚，死不悔改，被白氏流放西海。虽然是流放，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幸福的。过得不好的是筠菁，他……过得很不好。”
朱明心头一跳，“他怎么了，他不是游历天下去了吗？”
“是啊，他游历去了。”尹桂幽幽叹气，“我最后见他时，是在一个雨夜，他独自一人瘸着腿蹒跚而来与我告别。形容憔悴，行尸走肉也不过如此。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在酒楼里打杂，之后我再借家里的势力找他，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了。”
朱明从未想过南天秀一会对筠菁下毒手，现在他还活着吗？
尹桂见朱明面色不对，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怀疑是柔妃伤害了他。”
“柔妃？怎么可能，那可是他的亲生母亲啊！”
尹桂难以置信，柔妃一向和蔼可亲，对他们这些小孩儿最好，以前碰见了总会请他们玩。
“朱明，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讨厌柔妃，但伤害筠菁的人应该不可能是她，那可是她的长子，是丹鸟族的族长。”
“正是因为她是筠菁的母亲，又有一定的身份地位，她才是最有可能伤害筠菁的人。”
“你是说……”尹桂皱起了眉头，她不是天真单纯的小姑娘，恰恰相反，这些豪门内宅中的争斗她看得不少。
筠菁的父亲是丹鸟族的族长，在他死后筠菁继承了族长的位置，但因为年幼，一直是柔妃在为其打理。
柔妃几次三番的改嫁，筠菁的年纪也渐长，这才让筠菁做了名副其实的族长。
现在筠菁没有妻儿，柔妃又身份贵重，如果他消失，掌控丹鸟族的人极有可能是柔妃。
尹桂正色道：“我会打听筠菁的下落。”
从前的筠菁总是很沉默，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走在人群的末尾，不说话，少动作，让人几乎可以忽视他的存在。但对于她们而言，筠菁是大哥哥，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现在他遭遇到了难题，她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筠菁。
回到芙蓉殿，朱明再次吩咐秋华一定要尽快找到筠菁的下落。
“臣知道啦。臣一定会让他们加大搜寻力度的。殿下，尹桂小姐真的不做小姐，改做镖师了吗？”
朱明点头，“是啊，她的铺子就在柳树街上。”
秋华拍手，“那我一定得去看看，金尊玉贵的尹氏小姐竟然去走镖了。今天忙着制药，没和你们一起去真是太可惜了。”
朱明用手指点她的额头，“你呀，别去打扰别人了。”
秋华吐吐舌头。
朱明看着秋华欲言又止，如是几次。
桑榆看出了端倪，问：“殿下可是想询问安澜公子近况。”
朱明俏丽的脸上浮现出红晕，像是粉色的桃花。这些天她不好意思问，秋华这个小妮子也真是半点儿都看不出来。
桑榆说：“安澜公子现在已经成为了梦华山的掌门的亲传弟子。”
朱明还没来得及为他高兴就听秋华心直口快的说：“殿下，那就是一个薄情人，您失踪后不久他就与东天国十三王女成婚，成了东天王的东床快婿。哪里值得您念着他。”
朱明面色只是白了白，心却极速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在深渊中的煎熬岁月，已经让她可以收敛自己的情绪了。
秋华说：“要我说安澜公子虽然长得好了些，但出身太差，只是个修炼的人族。听说十三王女的姐妹没少笑话她嫁了个凡夫俗子。”
桑榆说：“好了，别说了。”
秋华住了嘴，担忧地看着朱明，“殿下，您的父母都是帝王，您以后也会统御一方。您是万金之躯，是普天之下最有权势最尊贵的女人，何必为了一只蝼蚁挂心呢？”
朱明没有她们想象中的生气或者哀伤，她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朱明摇摇头，“秋华，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我一样出身富贵，吃喝不愁。安澜公子……他有他的难处。”
“殿下，你总是这般的好。”秋华有些恨铁不成钢，在她看来朱明金枝玉叶，只有她不想要的，没有她得不到的。
安澜区区一个没有家族，没有姓氏的凡人，大家看在梦华山的面子上称一声公子。能够得到朱明的青眼，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可现在他却转投他人。
若非他们当初只是私下往来，秋华怕她莽撞行事，反而坏了朱明的名声，她定要叫他知道什么是王者威严。
“秋华，无论他与我现在如何，当年的事情都并非作伪。我曾为他的书信心花怒放，夜不能寐。秋华，这些不是假的。你莫要使绊子害他。”
秋华赌气的说：“他现在是东天国的九王婿，臣一个小小的女史哪里能害他。”
朱明摸了摸秋华的鬓发，“好秋华，我知道你是为我抱不平。但我不怨他，这世上连父母都能放弃自己的儿女，更何况是别人。”
秋华闭上了嘴，她本就觉得皇帝这事情做得不对，要让她说，没一句好话，还是闭嘴不言最好。
桑榆嘴唇蠕动，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一言不发，什么也没说。
殿外忽然传来小宫女的嬉闹声。
秋华转头叫嚷，“还有没有点礼仪尊卑，殿下就在屋子里，他们怎么可以在外面这么吵闹。”
殿外的宫女许是听见了秋华的不满，顿时噤口息了声响。
“好秋华。”朱明拍了拍秋华的肩膀。
桑榆看了一眼外间说：“殿下，下雪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细细的雪花如盐粒飘飘扬扬落在地上失了痕迹。
朱明告诫自己：人的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有些人有些事只是冬季里的一场雪，天晴了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多么留恋，那都是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