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深渊
奇英走近，见她神情低落的蹲在地上，开解道：“你以后就是高手了，为什么不开心。”
“我不知道，就是开心不起来。别人说人生忧患识字始，我已经很好了，没心没肺过了那么多年，现在受点震撼也是理所应当。”朱明吸吸鼻子，“奇英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没事，你别岔开话题。什么震撼，他和你说什么了？”
朱明不想说实话，但也不想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和我讲了娘的一些事情，我好像不认识我娘了。
在我心里娘是一个很有智慧，很理智的一个人。虽然她身体不是很好可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她办不到的，她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是天下的慈母。
她和爹相处也很好，像是朋友一样。可直到她死我才发现，她一直防着我爹，也并不爱他。他们一直都在相互防备。”
奇英默然，生于皇室是朱明的幸运，亦是她的不幸。
他只能干巴巴的说：“朱明，两位陛下是政治联姻，必然会有所防范对方。”
“姐姐和荣旻哥结婚，却那么痛苦。她告诉我，作为君主必须要克制自己的情感，我们的正宫必须是一个合适的人，给他合适的尊重却不能让他威胁到自身的地位。
我一直以为是这样啊。可今天清华掌门和我说我娘曾经要和一个小世家的浪荡子结婚，甚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消息将自己的安危抛在脑后，留下了终身的伤痛。
我知道她想了他一辈子，爱了他一辈子。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还是那条绯色的发带，我曾亲眼目睹她半夜推枕起身望月，温柔的抚摸那条发带。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她希望能和故人同望一轮明月。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我不知道她是否将父皇视作丈夫，但我知道她是真的将那个男人视作自己的丈夫。连她那样理智的人竟然也会说出这样不理智的话。
奇英，我现在心里好乱。我娘是出于政治的考量嫁给我爹，我爹也是同样的意愿娶了我娘。在他们心中，对方只是棋子，青阳只是棋子，我也只是棋子……”
朱明的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奇英抱住朱明，“朱明，朱明，你听我说！你是两位陛下的宝贝，是神庭的王女，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他们若是寻常百姓，你便是他们承欢膝下的幼女；他们若是至高无上的陛下，你便是尊贵无比的王女。
这并不冲突！
太上忘情，可这世上又有谁能够真的无情？理智并不需要情感的克制，而是让自己的情感在理智范围之内。朱明，他们是真的爱你，只是他们的方式必须与常人不同。”
“是吗？”朱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害怕自己不是带着父母的爱而来到这个世上，她害怕自己的存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奇英重重点头，“是这样的，你要相信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一直爱着你，或许他们的方式不尽相同，但他们的心是一样的。朱明你要自信，你这样好，合该受到所有人的偏爱。”
“真的吗？”
“难道你不相信自己？”
“当然不！”
奇英温柔的擦干朱明的泪水，牵着她往回走。朱明安安静静的跟着他走，全心信赖着他。他们的心从没有一刻靠得这样近。
明月之下，如此二人。
桑榆远远看见奇英将朱明带回，松了一口气，带着人隐于其后，远远跟着。
她注意到秋华有些不开心，问：“你怎么了？”
“奇英大人真是太好了，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像奇英大人一样的丈夫。”
桑榆无语的看着她，“你不想着好好炼药制药，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
那一夜谈话之后，原本奇英还担心她会萎靡许久，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恢复了常态。奇英不仅没有放下心，反而更加担心了。便更加频繁的与她打闹，逗她生气。
三日后，行至深谷。此时太阳升至最高处，此地山脉高耸绵长，两壁狭窄，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们本不应走这条路，乃是躲避世家大族的窥探加上朱明与奇英追逐打闹间无意走差，来到此处。
山口处，奇英皱眉拉住朱明，“此处地势险峻，不可不防，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朱明撇了撇嘴，“你看这山谷间云缠雾绕，连正午时分的太阳都不能照透，怎么有人会在山上围攻？更何况我们是无意间来此的，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谁能洞悉？”
奇英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朱明拉着走了进去。
朱明兴致勃勃的说：“奇境之中必有神物，这样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
奇英提醒道：“就算有，也会有实力高强的伴生兽，你要是去了只是给人做下酒菜的。”
朱明冷哼一声说：“那可说不定，我现在灵力充盈，谁给谁做下酒菜还说不定。”
“你现在的灵力虽然充盈，但你尚未磨合，有等于没有，甚至还不如你之前熟悉。你必须找时间好好练练。”
“知道了，知道了，进去看看嘛。”
两人越往里走越是黑暗，奇英用灵器掌灯，带着朱明慢慢走。
灵器像一条小鱼散发着温暖的光，在两人周身游走。
朱明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这叫鱼灯是由南海深处灯鱼制成的灵器。”
朱明叫嚷道：“你有好东西都不上贡！”
“这算什么好东西，这小玩意儿在芙蓉殿里都排不上号。”
朱明反驳道：“排不排得上号是我的事情，可你竟然不上贡！”
奇英无语，“当年我去南海剿匪，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了一箱，你转手就送人了。”
“啊，是吗，我不记得了。”朱明点点鱼灯亮晶晶的嘴唇，“现在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送给我吧。”
“你喜欢就拿着玩吧，只是不准再送给别人了。”
“知道了，小气鬼。”
奇英戳朱明的头，“你个小混蛋。”
阴风阵阵，时不时会传来一两声凄厉的啼叫声。
朱明有些怕了，“还有多久？”
奇英在心中默默计算，“我们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了，应该还要走两个时辰。”
“怎么还有这么久？”
奇英安慰她，“这已经算是近的了，爬山和绕路要走的时间更长。谁让你追着我打。”
“还不是你说我吃得多长得胖。”
两人打着嘴仗，忽然朱明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具散发着幽光的白骨，她尖叫起来。
叫声如潮水一样在深谷中回荡开来。
“没事没事，你别害怕。”奇英半抱住朱明，他走在前面早就看见了，这才一直分散朱明注意力。
骸骨呈现头向外伏身，应该是退出山谷外时遭遇袭击。
朱明将奇英手腕拉下，光线照到地上，地上满是森森白骨。
“这里怎么这么多死人？”
“你别怕，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奇英俯下身，朱明立刻爬上去搂住他的脖子，紧贴着他。
奇英背着朱明向里面走。
越往里走，尸体越鲜活，有些看起来如同沉睡一般。
奇英蹲下身察看，尸体应该是相互残杀造成的。
朱明指着一具尸体腰间的令牌说：“这是白氏的嫡系子弟，荣旻哥哥会认识吗？”
奇英察看周围其他人，北天氏、丹鸟氏、静澜氏……
东方的木氏、许氏……
此地横尸的都是名门豪族的嫡系子弟。
朱明喊：“还有海里的鲛人与人鱼。”
尸体的外围，有几具化为原型的海族人，青白的面容狰狞不已。
朱明指着静澜族的那几个子弟问：“你不是静澜氏的少主吗，他们是谁？”
奇英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若他们真是静澜氏的嫡系，我应当认得的。”
“但你现在不认得，那他们就是假的喽。”
“不，假的身上不会有徽记，这种徽记必须由族中所有长老在场才能完成。他们不是假的，只不过我不认识。”
这里是什么地方，让如此多的才俊折戟于此。
奇英握着剑，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谨慎，谨防突如其来的危险。
可这里却很安静，连一丝风声都没有。这里已经是深谷的中心了。
朱明不忍心去看他们的惨状，“奇英，我娘说当我要杀一个人时如果不能直视他的双眼，那么这个人便罪不至死。这里的人这么多，他们的亲朋好友该有多伤心啊。”
“没有路了。”
奇英上前触碰，面前的是实实在在的山壁。他用了五分灵力，击打在山壁上，山壁簌簌落下石块，形成锅大小的坑洞。
“奇英，这里死了这么多人，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这里。”
“这里的东西不好拿。”
奇英知晓大荒之中很多事情，没听说过哪里深谷中有什么重宝。可那些死的人身上的物件也表明他们是大家族的嫡系子弟，并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角色。这山谷中一定有什么是他们都渴望得到的。
但在奇英心中最重要的是朱明的安全，由着她进来已经很后悔了，要不是外围尸体呈现溃逃状态，他早就背着朱明走了。现在前方无路，只能折返。
奇英背着朱明向回走，突然朱明拍了拍奇英，“你看上面。”
上面的山壁处正散发着五彩斑斓的暗光。
“奇英，你说宝贝会不会就在那里。”
奇英继续走，“先回去再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不应该冒险。”
“可我已经进来了。更何况要是没有那个东西，我们难道真的可以走出去吗？”
奇英沉默了一会儿，将朱明放下，“你在此处等我。”
“不，我和你一起去，要死一起死。”朱明紧紧拖住奇英的手臂，几乎要睡在他的手臂上。
奇英拗不过朱明，只能拉着她一起飞上山壁的凸出之处，一靠近便被那斑斓的暗光吸了进去。
里面可谓是别有洞天。
山壁中和山壁外是两个世界。山壁外是暗无天日，阴风阵阵；山壁内春和景明鸟语花香，仿佛置身于江南春日。
绿草如茵，朱明拉着奇英的袖子漫步其上，心情放松得仿佛踏青郊游一般。
奇英眉头紧锁，“你小心些，这里很奇怪，不能使用灵力，若是出现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你。”
“来都来了，死就死了。我是王女，未来的皇帝，若是上天有灵，我必不会死于此处，害怕做什么呢？若是我命定沦丧于此，那么再害怕也不过是徒劳。”
朱明反而上前两步站在奇英面前。她昂首挺胸，坦然面对自己的命运，王朝正统血脉，即使是死也是骄傲的死。这件事情本就是她连累了奇英，让她踩着奇英尸骨离开，绝无可能！
奇英睨了她一眼，“以后你不准再追着我跑了。”
“你怎么不怪你自己，你要是不跑，我会追吗？”朱明理直气壮地说。
“你打我还要我站在原地吗。”
“我打你是你的荣幸，你不感恩戴德已经是没天理了。”
奇英突然顿住脚步，朱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坡上有一方青色的鼎，和煮汤的鼎一般大小，鼎的旁边斜靠着一位闭着眼睛的红衣人，鸦羽似的长发披散而下，漆黑得流光溢彩。
一般的黑色是犹如墨漆，而那红衣人黑色的头发在光线下散发着斑斓的光泽，即便是最灵巧的织女也无法纺出这样的线，织出如此美丽的黑锦。
奇英不由分说上前完完全全将朱明护在了身后。保护朱明是他作为大臣和男人的责任，朱明有朱明的原则与骄傲，奇英有奇英的责任与担当。
他环顾四周，气息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弱，与环境融为一体，脚步轻轻向红衣人走去。
朱明也心知此时的危局，用尽全力将奇英一拖。奇英完全没有防备她，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丢得很远。
朱明说：“有机会就快走，别管我。”
奇英目眦尽裂，叫道：“朱明！”
朱明拿着红莲剑，将自己内墟中的东西一股脑的丢向红衣人。
乱七八糟的东西带着强劲的灵力袭去。
只见红衣人的眉头皱了皱，睁开了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