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怨愤
奇英将朱明送回芙蓉殿,桑榆秋华等一干旧臣听说他们平安归来都喜极而泣,将整座已显衰颓的芙蓉殿打扫一新,站在殿门处迎接他们。
见到奇英横抱着精神萎靡的朱明,她们立刻涌了上来,“大人,殿下怎么了?”
奇英轻轻摇头,将朱明抱回寝殿放在床上。
朱明直板板地躺着,没有动作。
“朱明,想哭就哭吧。”
朱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帐顶。
“朱明,我一直都在,你不要太伤心了……毕竟我们消失三百多年,陛下也应该有新的继承人。”
他说的是大实话,可却让人心如刀割。朱明以为自己做好了面临一切困难的准备,可她所有的准备在得知父亲娶了姨母之后溃不成军。
奇英见朱明不言不语不想理会他,便退了出来,嘱咐桑榆好好照顾她。
秋华送奇英出来,说:“大人,让我为您上药吧。”
奇英的左腰处白色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听到秋华的话,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口。
奇英拱了拱手说:“有劳秋华姑娘了。”
秋华脸蛋微红,“大人不必客气。”
秋华在偏殿处为奇英上药,解开衣服才知道他伤得有多深。
洁白如玉的腹部上皮开肉绽,一道半臂长的伤口止不住的流血,若再深再用力些几乎可以将他拦腰斩断。
秋华眼中满是心疼,他受了这样严重的伤还一声不吭的将朱明平安带回。
“大人,有些疼,还请您忍耐一下。”
秋华先用灵力将伤口缝合起来,将药粉厚厚洒在上面,然后用最轻柔的云布细心的为他缠好。
“大人,您的伤有些严重,最好一个月内都不要动用灵力,尽量卧床休养您要用的药我会交给您的侍从……”
秋华细心的交代一句也没进入奇英的耳朵里。
奇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的布料,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望向远方。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峦被暮色笼罩,显得格外苍茫。他的眼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因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轻轻叹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饱含着深深的无奈与牵挂。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秋日是肃杀的季节,它带着一种无情的决绝,将世间的繁华尽数剥离,只留下赤裸的枝干和苍凉的大地。
奇英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却无法放下心中的牵挂,只能任由那份担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奇英都身受重伤,而柔妃的伤更重了。
红莲剑是皇后南天越亲自为小女儿朱明量身打造,与朱明心绪相通。朱明心中满是戾气与怨愤的时候,红莲剑也带着巨大的戾气。
朱明没有丝毫留手,即使柔妃躲避及时,那红莲剑也几乎要将柔妃的内脏全部搅碎。
柔妃血流不止,她紧紧抓住皇帝的衣袖,哆哆嗦嗦的喊道:“乔松,乔松,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朕不会让你死的。”
皇帝回握住柔妃,他是神庭的皇帝,一定会挽留他女人的生命。
医师很快陆续赶来了,上药诊脉之后,皆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皇帝怒喝,“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救治柔妃!”
医师跪下行礼,“启禀陛下,柔妃娘娘伤势过重,臣等恐怕无力回天。”
柔妃苍白的脸上泣涕涟涟,“乔松,我不要死,辰儿还没有长大成人,我不要死。”
皇帝紧抱着柔妃,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一位医师突然说道:“柔妃娘娘是南天宗室,宗室之中有一珍稀灵药名为血芝。若有血芝或可止住红莲剑造成的伤口。”
血芝万年难得一见,现在只有南天宗室尚有一株,是在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神药,本在南天越的手中,后来她的遗产分给了青阳和朱明两姊妹,青阳逝世,这些东西便落在了朱明的手里。
皇帝沉默了,只是向柔妃输送灵力。柔妃还在哭,可也变成了沉默的哭泣,大颗大颗的泪水冰冷的砸到皇帝的手背上。医师和侍从们也不敢说话,空气分外凝滞。
“母妃——”
沉寂的气氛突然被打破,一个紫色锦衣少年飞似的冲了进来跪在柔妃的床边。
“母妃,你怎么了。”少年的话语带着哭腔。
柔妃强自抹去泪水,“我儿,母妃今日已到大限之期。我儿从今以后当敬奉陛下,友爱长姊……”
“母妃,你不要吓我,我不要你死。”
柔妃看向皇帝,又对萧辰说:“母妃不是个好人,但母妃这一生无憾无悔,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陛下,望您能够好生善待辰儿。”
“母妃——”
母子抱头哭泣,柔妃一片慈母心肠,终是要忍痛说分别。
皇帝的心被狠狠揪在一团,此时的情景与当年的情景别无二般,而那时候他比萧辰还要年幼。
皇帝很快做出了决定,“我去取血芝。”
芙蓉殿内安静极了,时不时传来归巢鸟儿的鸣叫声。
皇帝轻叹一口气,走进朱明的寝殿。
桑榆和秋华对他行礼,“陛下福寿无疆。”
“起来吧。”
隔着重重的帷幕,他看不清朱明,“王女呢?”
桑榆回禀,“殿下已经休息了。”
皇帝说:“小明,朕是来拿血芝的。”
朱明从床上猛然坐起,“凭什么。”
“这是你犯下的过错,也应由你弥补。柔妃被你当胸一刺,血流不止,医师说只有血芝才可以止血。”
“那就让她死!”朱明喊道。
“朱明,莫要意气用事,犯下不可弥补的罪孽。无论怎么说她也是你的长辈。”
朱明的眼泪簌簌的流,“是,我用红莲剑伤了她,可是你们也伤害了我。我造成的伤害可以用血芝弥补,可你们对我造成的伤害永远也无法弥补!”
皇帝还想说些什么,朱明却抬手狠狠抹去眼泪,“秋华,将血芝拿给陛下。”
“朱明,你好生休息,我日后再来看你。”
“不必你们假惺惺,这株血芝给了南天秀一,从此以后她再不是我的姨母!”
皇帝将血芝交给侍从,说:“给柔妃送过去。”
皇帝走进帘幕,就看见朱明背身窝在被窝里。
“朱明。”
朱明没有理会他,强忍着自己的泪水,有什么好哭的呢,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哪里有什么真情实意,都是利益所需罢了。
皇帝坐在床边,说:“朱明,我知道你或许一时半刻接受不了,但以后你会发现这没什么的,萧辰会像青阳一样爱重你,你也不必承担那么大的责任,可以像从前一样随心所欲的生活。爹爹最疼爱的还是你。”
若是从前的朱明肯定会与皇帝一桩桩一件件仔仔细细的理论,可现在她只觉得疲惫。因为懂得,所以难过。
桑榆和秋华低着头没有说话,这位可是曾经最飞扬跋扈的王女殿下啊。
朱明什么也没说,皇帝离开后她披衣起身。
桑榆和秋华想要跟上她,朱明摇了摇手,“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她坐在水榭边,靠在栏杆上,看着水池中的枯荷。灰黄的荷叶挂在干枯的荷茎上,无所依托的在秋风中飘摇。
这世界不会有什么真心,就连自己的父母的爱都充满了算计与考量。巨大的痛苦将她完全淹没。
又是一阵风来,茎干上飘摇的荷叶就要被吹落。
不,不可以!
朱明伸出了手。
风在那一刹那停止,枯黄的荷叶不再飘摇,凝滞在空中。
朱明抹去自己脸上已然干涸的泪痕,从此以后这个虚伪的世界再不能伤害她半分。她决心走上父母的老路。那是世间最高贵也是最孤凄的道路,无数的人前赴后继死于那条路上,少有人走到最后,然而走到最后无一不是众人眼中艳羡的对象。
从此以后,朱明决心一定要走到最后,不惜一切代价。她要成为神庭,乃至于天下的主人。
他们伤害她,所有的人伤害她。没有关系,朱明不在意,朱明会成为他们的主人,成为他们跪拜的对象。
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她!
她发誓。
朱明眼中的凶光比三秋的商风还要肃杀几分。
用了血芝之后,柔妃的伤口总算是止住了血,只是从此以后子嗣无望。
皇帝拍拍柔妃的手,“朱明才回来,一时接受不了,失手之下伤了你,得知你血流不止,她也很是后悔。”
柔妃温柔的说:“陛下,臣妾也是看着朱明长大的,又怎会和她计较呢。”
“你如此懂事,朕实在是惭愧。”
“陛下。”柔妃的一声声呼唤无比的柔情蜜意。
萧辰却很是气愤,从他出生至今,还没人敢冒犯他的母妃,今日被朱明这野姐姐捅了一剑,哪里会轻易揭过。
见到柔妃无碍后,他便急匆匆赶去芙蓉殿,可没想到在门口处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秋华说:“王女殿下已经歇息了,还请您回吧。”
“若我今日一定要进呢。”
秋华向后退一步,暗处的侍卫出现在芙蓉殿门口,握着刀柄直直的看向萧辰。
萧辰被这摄人的气势震得后退一步,指着秋华和一众侍卫叫嚷道:“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秋华浅哼一声,“无论你是谁,在芙蓉殿只有一位主人。若是没有主人的允准,擅自闯入者格杀勿论。”
秋华转身离开,只留下气得跳脚的萧辰。
萧辰来得匆忙,只带了一个侍从,若是打起来讨不到好处。
低声骂道:“朱明,你给我等着,小爷早晚有一天要收拾你。”
侍从三丰劝说道:“殿下,那位可是王女。”
萧辰被他一劝,更加生气了,踢了三丰一脚,“你什么意思,难道本王子还不如那个丑女人。”
三丰陪着笑告罪,“是奴婢说错话了,只是王女毕竟是中宫嫡出。”
“我呸,一个丫头片子。”
三丰急忙说:“殿下,可不兴在别人家门口说这些啊。”
“本殿下就要说!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在本殿的前头。要我说父皇也太心软了,早该废了那个不下蛋的皇后。我母妃温柔贤淑,哪里当不得皇后之位。”
三丰几近哀求,“殿下,少说几句吧。”
“我说说怎么了,本殿不怕她听见,就怕她听不到!一个死丫头,等我后面坐上皇位,我第一件事情就要她跪在地上舔鞋,然后把她许配给最低贱的妖族!”
萧辰哈哈大笑,仿佛已经见到那样的画面。
珉蕉殿。
几个舞女正扭动着小蛮腰向萧辰劝酒,“殿下,饮一些酒吧。”
萧辰重重拍打最近的一个舞女的背部,“过去过去,看见你们就心烦。”
那舞女洁白如玉的肌肤上立刻浮现了一个艳红的巴掌印。
舞女们委委屈屈的离得远些了。
忽然皇帝身边的一个侍从来了,“陛下传召殿下,请殿下立即前往朝晖殿。”
“三丰,走。”萧辰心里烦躁,路过舞女的时候将她们发泄的狠踢。
舞女被踢倒在地,咬着牙蜷缩成一团。
三丰劝道:“殿下,陛下正等着您呢。”
“贱婢!”萧辰恶狠狠的咒骂。
舞女们不敢发出声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等送走了这个煞星,才相互搀扶着下去疗伤。
回到自己的寝室,一个丰腴的舞女抱怨,“痛死我了,我爹娘都没这样打过我。”
一个高挑舞女劝道:“忍忍吧,要不是为了钱,谁来受他这份气。”
“无缘无故的我们成他出气筒了,一天到晚贱婢贱婢的叫我们。”
“他是王子,我们这些庶民怎么能和他比。忍忍吧,再过几年我们赚够嫁妆就回家了。”
丰腴的舞女却越说越委屈,“是,他是王子。年纪轻轻,毛都没长齐就会搂姑娘。暴虐无定,被他暗中打杀的宫婢又岂在少数,全被柔妃压下去了。”
高挑舞女也忍不住叹息,“柔妃殿下心地善良,我听说她前头的三位公子都彬彬有礼,可惜生出了个这么讨债鬼。”
“唉,我们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只希望陛下圣明,柔妃殿下明鉴,能够教育好王子。”
两个舞女揉着被踢的地方暗自垂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