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事重重几人知
前来吊唁的宾客还未完全送离永恒宫,得到皇帝的首肯后,朱明在祭礼的次日就要离开。
当夜朱明回到芙蓉殿后就让桑榆秋华准备前往安西城的所需物品,其实也无需准备,自从得知太子青阳不能回家之后,桑榆就准备好了一切行李。
她知道以朱明的性子无论如何都是要去见太子一面的。
朱明安排好事务之后就看见秋华这个小妮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朱明问:“你笑什么呢?”
秋华嘻嘻笑,凑在朱明的身边说:“殿下我可都看见了。”
朱明的脸立刻红了起来,推秋华,“你看见什么了笑得这么贼眉鼠眼的。”
“哼,我可是看见某人牵着安澜公子的手,将他送回了寝殿。”
“秋华!”朱明有些生气的跺脚,竟然全被这小妮子看见了!她的威严何在!
“哈哈,殿下,你干嘛这么害羞,脸这么红,你也该有个相好了。”
“我哪里是害羞,明明就是不由自主。”朱明拍拍自己的脸,“真讨厌这脸,动不动就脸红。被人训斥也红,说不出来话也红,真讨厌。”
桑榆和秋华闻言俱笑。
朱明本想乘坐云车,从空中直接去往神庭在安西城建造的昭武太子神庙,这是最快的方式,只需几天。
但次日临出发之时朱明打开门没有看见云车,只有几匹普通的马停在殿外的庭院中。
马儿打着响鼻看着她,眼中满是嘲弄。
朱明大发雷霆,“谁给本王女牵来的,我的云车呢!桑榆,桑榆!”
在场的奴婢立刻全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奇英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这里呢。”
朱明向左看,奇英往右躲;朱明向右看,奇英又往左躲。
朱明阴沉着脸,“现在我没心情和你玩,给我出来。”
奇英走到她的面前,“我就逗逗你嘛,别生气了。”
朱明问:“是你换的吗?”
“是我。”
朱明怒吼:“你凭什么换我的云车!”
“你要去昭武神庙可以,但必须骑马。”奇英向朝晖殿的方向挑了挑眉,不容置否的说。
朱明狠狠的踢了奇英一脚,痛得他单脚跳。
朱明知道这肯定是皇帝的意思,但见到狗腿子还是想踢。
朱明翻身上马,桑榆准备上另外一匹马,却被奇英拦下。
“皇帝陛下有令,王女殿下由臣陪同。”
桑榆有些着急,“王女殿下万金之躯……”
奇英从桑榆手里抢过缰绳,翻身上马,“这不是有我呢”
朱明狠狠瞪了奇英一眼,策马而出。
待朱明离开后奇英才安排道:“你们跟在后面,别离得太近。”
“是。”
朱明前脚离开之后,后脚安澜的拜帖就来了。
秋华兴冲冲的举着拜帖进入芙蓉殿,正好被要出门的奇英看见。
奇英对周围的人说:“你们都先离开。”
众人退下后,奇英问:“秋华,你手上拿的是谁的拜帖。”
“啊——”秋华将拜帖藏在身后,“是殿下的朋友?”
“哪一位朋友?尹桂还是白琪。”
“尹小姐吧。”
尹桂和离归家,深居简出岂会突然传信朱明。
奇英伸出手。
桑榆说:“大人这不妥吧,这是我们殿下的私事。”
“殿下天真烂漫,岂能为他人觊觎。我为殿下兄长,自有为她掌眼之责。”
秋华在他的胁迫下交出拜帖,梦华安澜四个大字就这样出现在奇英的眼前。
“这是第几次他们来往了?”
秋华说:“第一次。”
“还不说实话,难道要在陛下面前你们才知道利害吗?”
秋华低下头,“我不知道了。”
不知道,即是次数多得数不清了。
奇英的心突突的跳,“丁香知道不?”
秋华急忙摇头,“她不知道的,我一直说是我哥哥的信件。”
“你可真是忠心为主啊。”
秋华低下头。
“行了,以后勿要替二人传信了。”
“可是大人,殿下是真的喜欢安澜公子的。”
“那就让他得到陛下的首肯再说。”
奇英攥紧了拜帖,他还一直以为朱明只是花痴,没想到这两个人早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通款曲。是他像个傻子一样,没有一点儿危机意识。
奇英打马离开。
秋华看向桑榆,“糟了。”
桑榆戳她的头,“你呀,你看不出来奇英大人喜欢殿下嘛。”
秋华回嘴,“殿下要是喜欢他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
朱明怀揣着不知名的怒火,一口气奔出永恒宫,奔出神都。
有人见她骑着一匹凡马,毫不知收敛,想要给她一点教训,却反被朱明当头一鞭子打花脸。被打的人气不过还想再追,看她穿着一身素服又是这份气性,说不定大有来头,稍一犹豫就看不见她的踪影了,只得自己暗暗骂两句算了。
奇英见她这幅行径,赶紧用了灵力追上去,朱明察觉有人不长眼的撞上来,又是一鞭子打过去,却被人紧紧握住。
朱明回头,是奇英。
见她看见了自己,奇英才松开手。
“你又在发什么疯?”
奇艺的语气不算好,话一出口他就惊觉了。
朱明更是忍不了,扬起鞭子作势要打。
奇英赶紧换了一句,“那些人怎么惹了王女殿下?”
朱明打量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说:“他们拦我的路。”
“神都城中一般不允许纵马。”
“与我何干。”朱明从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从前策天马打街狂奔的事情还干得少吗?
奇英深吐一口气,盘算着怎么劝这个小混蛋,“王女殿下,您现在需遵纪守法,做臣民的表率。以前有太子殿下,现在所有人都盯着您。”
“他们以前告我的刁状还告得少吗。”朱明的声音满是怒意,这些日子以来,她就像是个受气包,谁都能对着她数落几句,偏偏她还不能发作。
她心中的委屈,又有谁人知晓?
“您这样,太子殿下会伤心的。”奇英使出杀手锏。
朱明撇嘴面上满不在乎,速度却是慢了下来。
途径茶馆时,奇英提议停下来休息一下。
朱明见那茶馆竹屋草盖,有些野趣,便点头同意了。
没想到还没走近,就有茶小二陪着笑脸说已经客满,让他们往下一处看看。
可茶摊上分明就没有坐满,还有两三桌的空位。
茶桌上的人侧身对着她,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朱明受不了这样的嫌弃,怒气冲冲的问:“那里不是还有不少的空位吗,我就坐坐怎么了!”
朱明说着就往茶桌上坐。
茶小二急忙去拦,“姑娘,姑娘,使不得啊……”
奇英拉住茶小二的手腕,将一枚银子放在他的掌心。
一顿茶点也就赚几个铜板,这可是一大枚闪亮亮的银子。
茶小二犹豫片刻接了,小声和奇英说:“你们出门也该把丧服换了,这样一身谁敢接待你们。”
奇英点头,行礼,“多谢小哥,我与小妹初出茅庐实在不太懂得,望你多担待。”
茶小二点头,“您也太多礼了,我们开在道上的茶摊,本就是为了方便行人,要不是……唉,不说也罢。您多注意吧。”
茶小二走进茅屋为朱明和奇英准备茶水点心。
奇英取出一张大的手帕垫在凳子上,请朱明坐下。
旁边茶桌的人见茶小二接待了他们二人,很是不满,摔盘掷盏的大声呼喝,“你们这做的什么生意,晦气!”
说完就阴云密布的骑马离开了。
朱明有些生气,“他们什么意思!是说我晦气吗!”
奇英连忙拉住她,“不是说你。”
朱明坐回凳子。
茶小二这时候将茶水点心呈上来,“二位慢慢吃,有什么需要的喊我一声就行了。”
一壶竹叶青茶,一盘竹叶粑粑,一盘薄饼。餐具和茶具也很简单,直接就地取材,用竹筒制成。
奇英点头,“劳你将马喂一下。”
茶小二憨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朱明拿起一张薄饼,指着上面的黑点说:“都烤焦了。”
奇英撕下黑色的地方递给朱明,“荒郊野外的将就吃吧。”
朱明嘀咕,“你对陌生人的态度都比对我好。”
奇英挤出虚假的微笑,恭声道:“您请用。”
他这样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朱明打了个寒战,“恶心死了。”
“爱吃吃,不吃拉倒。”奇英将饼子全部拿到自己面前。
朱明去抢,“不行,我也有份的!”
朱明将饼塞进口中,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吃,虽然有些粗糙,还有石子,但有一股竹子的味道。
长期吃肯定不幸,偶尔尝试个味道也还行。
朱明吃了两口又去吃竹叶粑粑,一个个粑粑白胖胖的放在竹子叶上,咬上一口肉馅就流了出来。
朱明尝了一口就苦着一张脸说:“好肥。”
然后将整盘竹叶粑粑推给奇英,“你吃,我不吃。”
奇英白了她一眼,但也没有反对,将他自己带的点心递给她。
“荷花酥!”朱明开心的叫了起来,“奇英,你真好。”
荷花酥放在平波盏中犹如朵朵在莲池中盛开的莲花。
“果真是个混蛋,才说我恶心又说我好。”
“嘻嘻,你对我好就好。”
奇英傲娇的将头扭到一边。
朱明将荷花酥放进嘴里,香甜的味道充盈口腔,“这才是人吃的啊。”
奇英说:“这才不是人吃的,正常人都是吃的面前桌上的这些东西,甚至于连你桌上吃的这些东西都是很多人家逢年过节才能吃的。”
“你就危言耸听吧。”朱明明显不相信。
奇英说:“这个饼是白面饼,白面的味道虽然好,但它的产量低,人族种植得最多的还是杂粮。你吃这个饼觉得涩口,不够细腻,那是因为人族的食物是没有经过灵力加工。你觉得油腻的肥肉因为油脂量大,在人族中更受欢迎。”
又是一顿大道理,朱明顿时觉得手中的荷花酥都不香甜了,兴致缺缺的“哦”了一声。
但朱明有些不相信,问到:“人族也过得这么惨吗?”
即使人族是大荒中人数最多的种族,但朱明一直生活在神都城中,来来往往都是高贵的神族,再不济就是人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大街上随意碰见的一个人,七拐八拐的数也能和世家大族扯上关系,更何况她是真的没有见过多少人族。妖族她是知道的,可人族真的不太清楚了。
“惨不惨的我说不清楚,我说的也不算数。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看。”奇英点了点朱明的额头。
朱明若有所思。
一阵风袭来,竹子弯了腰,竹叶发出飒飒之声。当风过后,竹子又恢复了原状,青翠欲滴,生机勃勃。
奇英问:“你想做一个怎样的皇帝?”
朱明咬着筷子,说:“你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有些皇帝是为了自己的享乐,有些皇帝是为了氏族谋利,有些皇帝是为了天下计。你想做一个怎样的皇帝?”
奇英并非第一个问她这个问题的人,青阳的旧臣第一次拜会她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只是那时候她憋红了脸也没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现在她好像触摸到了答案的边缘。
朱明问:“你觉得我的父母是一个怎样的皇帝?”
“你的父母都是真英雄,常人有一个这样的父母就足矣荣耀万世,而你有两个,除此之外,你还有一个为天下殚精竭虑的储君姐姐,这世上应该不会有人比你更感觉到荣耀。”
朱明闷闷的说:“奇英,你在哄我。我的父母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他们的路不一样。”
奇英轻叹一口气,“皇后陛下是好人。”
“我也这样觉得。”朱明脸上刚浮现出浮现出笑意,又立刻露出疑惑,“我曾经跟着母亲去过九夷,那里有很多伤残的妖族,他们有的瘸腿,有的少手,生活得很是艰难。
他们明明和我们长得一样,一样有喜怒哀乐,为什么要将他们视作天生的奴隶,凭什么他们天生就比我们低一等?他们会哭会笑,会唱歌,会跳舞,和我们没什么不一样。
不少的豪门祖上也有妖族血脉,现在反而会更加奴役妖族,将他们呢视作牲畜。奇英你说,究竟是为什么?”
“两位陛下轻门阀重才干,已经让这个世界天翻地覆了。种族的偏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一切都需要时间。”
朱明轻轻摇头,但什么也没说。
时间最有用,也最无用,若将疮疥留于身上,时间过去会导致恶化,但若及时剜去,时间则会抚平伤口。
休息之后,两人就要上路。
奇英提醒道:“你还是先把丧服换下吧。”
“为什么?”
朱明明显的不情愿。
“我知道你为青阳的死而伤心,但路人不会待见你如此。”
朱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不。”
奇英劝道:“你能为青阳做的事情还很多,不再这些形式上。脱下这身衣服,纪念不在身上,应该在心间。”
朱明沉默了一会儿,换下丧服,穿了一身象牙黄的衣衫,以一根银钗挽发。虽然还是素面朝天,但也去了整个人的苍白晦气之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