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泠阴军
秋华从殿外走进,打开窗与朱明分享,“殿下,你看今日的晚霞真好看。”
朱明走出殿门。
傍晚,灿烂的云霞将整个天空映照得辉煌。
朱明凝望着晚霞,晚霞起初是淡淡的粉,然后红色越来越深,从橘红到绛紫,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大片的云彩被照得透亮,颜色不停地变化。
在此美景中秋华忽然听见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他应该已经到了沧澜州吧。”
秋华疑惑的问:“殿下,您是说奇英大人吗?”
朱明没有回答,问:“我以为你喜欢奇英的,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
秋华摇头,“我是喜欢他,可是这份喜欢不一定要得到回应。”
秋华俏丽的脸上写满了对奇英的喜爱与祝福。
朱明沉默了。
秋华问:“殿下,奇英大人一直喜欢您,现在您也是喜欢奇英大人的吧?”
那晚朱明醉酒哭泣的样子让她记忆犹深。
奇英那样好的人,朱明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可什么又是真正的爱?
秋风吹过庭院,挂在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声音忽远忽近。廊边的竹帘被风卷起,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朱明拢了拢衣服,说:“起风了,回吧。”
秋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桑榆摇头阻止了。
朱明离开后,秋华问桑榆:“为什么不让我说,殿下和奇英大人明明是真心相爱的。”
那天晚上两人都醉了,才会说出埋藏在心中的话语。
他们明明对对方都有超越兄妹之情的感情啊。
桑榆说:“这世上不是所有相爱的人可以在一起的,情爱也不是最重要的。秋华,殿下现在很苦,你就不要惹她心伤了。”
上午,朱明正在看书,随从飞羽回禀,“殿下,泠阴军中不满之声渐盛。”
朱明合上书,“哦,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飞羽有些难以启齿。
“说吧,我恕你无罪。”
“他们说殿下是一个女子,不学无术,比不上萧辰殿下。”
“说来说去也只会说这些了。”
“有多少将领已经倒戈?”
“十有八九,这些年柔妃在他们身上下了苦功夫。”
朱明叹了口气,“我以为会好一些,皇后陛下与昭武太子都是女子,这么多年了都还没能打破他们心中的成见。”
飞羽说:“在世人眼中皇后陛下和昭武太子不是女人,是圣人。”
朱明点头,“是啊,所有人都不得不臣服于姐姐。吾当自勉。”
桑榆问:“殿下如何打算?”
朱明沉思片刻,无论是去是留,都有利有弊。
她心中举棋不定,说:“我要见见宣武将军。”
宣武将军是当年南天王的老部下,从小兵起一步步做到泠阴军将军的位置。朱明必须见见他之后再做决定。
朱明几次邀请,宣武将军都称事不至。
朱明有些生气,直接登门拜访。
宣武将军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郑重接待了她,客气极了,礼节仪态没有半点儿问题。
宣武将军与朱明喝茶听曲,歌女的歌声婉转动听,如同出谷的黄鹂鸟。
“听闻殿下在音律一道颇有造诣,可否提点我这歌女一二?”
朱明摆摆手,对歌女说:“下去吧。”
歌女看了眼宣武将军,得到首肯后退下。
宣武喝着茶没有说话。
“宣武将军,本殿多次邀请,您为何不来呢。”
“臣有事。”
“宣武将军,本殿尊你一声将军,莫要辜负。”
“臣避而不见,殿下就应当明白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爷爷和娘亲最信任的臣子,他们才会将泠阴军交给你!”
“殿下,您失态了。”
朱明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问:“请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他们?”
“殿下,您只是个王女,您无需泠阴军这种强悍的军队,这只会对储君造成威胁。”
“王女?你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儿,你就想也不想投靠柔妃吗?”
“是。乾为天坤为地,自古如此。王子才是正统。”
“宣武,你可敢对我娘,我姐姐说这话!”
宣武点头,“臣无所谓敢不敢,这是天理。之前是没有王子,现在有了王子,王女自该退居。殿下也大可以放心,臣是先南天王和皇后陛下的臣子,绝不会让您有性命之忧。”
话不投机半句多,朱明直接起身离开。
桑榆见她怒气冲冲的走出来,问:“殿下,怎么了,宣武将军怎么说?”
“老古董,老顽固,自己就是女人生的,还看不起女人!”
朱明打定主意要放弃泠阴军了,大将军都如此思维,底下的人更是难说。无法掌握方向的利箭,不要也罢。
朱明拜访宣武将军几日之后,军中反对朱明接手泠阴军的声音越来越大。
飞羽忧心的回禀情况,“军中已经有人开始写请愿书了。”
朱明挑眉,“明明是一支军队,却被他们养得软绵绵的。”
朱明挥了挥手,一道暗色的影子悄然离开。
朱明悠然自得的品茶赏花,此时的泠阴河畔,火光冲天。
大火烧了好两日,军需和粮草被烧得一干二净。
宣武来芙蓉殿时,朱明正在修剪花枝,将旁生的乱枝尽数剪断,留下主干的枝桠。只有这样才能让枝头的花朵获得更多的营养,开得更加美丽。
宣武没有等通传,就直接大踏步走进芙蓉殿的正殿。
飞羽厉声警告:“请将军在外等候!”
一走进芙蓉殿便是馥郁的花香,满目都是开得繁盛的花朵,如同走进了花房一般。
他皱起眉头,女人就是喜欢将注意力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物上。
飞羽拔出剑向宣武劈砍而去,宣武身旁的两个随从也拔出刀来。
朱明听见动静从屏风后走出,“怎么,宣武将军今日是来逼宫的吗?”
宣武挥了挥手,两个随从收回刀。
朱明说:“飞羽,把刀收起来吧。”
“殿下为何如此胆大妄为?”
“将军说的什么,朱明可是一点都不明白。”
“殿下可知您的一时兴起,破坏的是多少人的生活,又会对多少人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
“将军,你说的话我可是一句也不明白。你今日对本宫亮刃,还请你在父皇面前解释一番。”
宣武将军瞪着朱明,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焰火来。
小宫女走进禀报,“秋华姐姐,桑榆姐姐,王子殿下前来拜访。”
先前被朱明赶到后庭院中侍弄花草,心情十分不好的秋华冷哼一声,“那个小贱种还敢来芙蓉殿。”
桑榆拉了拉秋华的袖子,示意她看不远处的丁香“你这嘴啊,别乱说话。”
“本来就是,我又没说错。”秋华对丁香扬了扬下巴,“要传随便传,看她能讨得到好不。”
丁香低着头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我去通传。”
朱明听了通传,说:“让他进来吧。”
又对宣武说:“将军,萧辰可比你有礼貌得多。”
芙蓉殿是永恒宫最精致的一座殿宇,是皇后陛下亲自为她的宝贝小女儿设计的。和端庄大气的泰时殿不同,芙蓉殿极尽奢华精美,连一块石板上都有精致的暗纹。
这是萧辰第一次走进芙蓉殿,自朱明离开后,这一片的宫殿就被皇帝下令封了起来,除了朱明的几位长史,任何人不得出入。
萧辰的第一印象是冷。芙蓉池的池水被引上二楼,从二楼廊间泻下,形成一道薄薄的瀑布,落在池边的石头上泠泠作响。若是夏日,此处凉爽不已,可在秋冬,还没走近便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第二印象是静。整座宫殿都很安静,仿佛没有下人一般,静得可以听见他身旁三丰的呼吸声。
萧辰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臂膀。
萧辰年纪尚轻,与朱明一般高,见到朱明很规矩的行礼,“萧辰见过姐姐。”
他的嗓音很是干涩,有些难听。
秋华和桑榆进来之后便一左一右站在朱明的身后,朱明睨了她们俩一眼,没有多说些什么。
秋华调皮的冲桑榆眨眼。
宣武郑重的向萧辰行礼。
萧辰惊异的问:“老师,您为何在此?”
宣武摇头,没有说话。
朱明美目一挑,问“你就是萧辰。”
朱明回来了近两个月,一次家宴都没露过面,两人这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朱明打量着他,一身紫色的罗衫,长得很像南天秀一,沉默不语时总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可就是这样的人,往往有着这世间最狠毒的心肠。
与此同时萧辰也打量着她,除了肤色比较白,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比不上她身旁的两个侍女。
秋华俏丽明媚,桑榆温婉娴静,朱明的两个侍女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反而是朱明有些平平无奇了,学识不高,才能不显,甚至于连女人的美貌都没有。
萧辰有些可怜她了,若不是尊贵的王女,以后怕是都没男人愿意要她。
被萧辰的目光一扫,秋华有些恶心。年纪不大,花花肠子倒是不少,找准机会她一定把这个小贱种药倒。
“姐姐不入俗世已久,初回王宫可还习惯?”
朱明笑而不语。
秋华撇了撇嘴,王女殿下纵横永恒宫的时候,这小子还没影呢。
朱明问:“萧辰今日突然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萧辰说:“之前姐姐不在,泠阴的军队都是由弟弟统领,现在姐姐回来了,本应交还给姐姐,但弟弟和他们已经有了默契。你我姐弟都是南天的血脉,在弟弟手中与在姐姐手中是一样的,我想何必劳累姐姐。”
朱明看向宣武,“将军亦是如此认为的吗?”
“是。”
宣武铁了心要和柔妃一条道走到黑,朱明也就不再留情。
“飞羽,送将军去朝晖殿解释。”
萧辰拦在宣武面前,“姐姐,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要这样对待宣武将军?他可是国之柱石,你岂能如此?”
朱明懒洋洋的说:“你我初次见面,姐姐本应送你一样见面礼的,只是泠阴军是先母托付,姐姐不敢将之胡乱转让。”
萧辰一愣,没想到朱明话锋转得如此之快。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母妃子嗣昌盛,却膝下无女,我也只得姐姐一个姐姐。普天之下,还有比你我更亲近的姐弟么?泠阴军是南天旧军,在你我姐弟二人手中哪里不一样呢?”
朱明赞同的点头,“弟弟言之有理,只是姐姐手中只有那一支军队,若手中无军,夜里都睡不安稳。”
萧辰想了一会儿说:“原来是姐姐不安心啊,那姐姐不如将泠阴军给弟弟,再重新建一支军队如何?”
“这……组建一支新军队所需资源甚大……”
朱明有些犹豫。
萧辰看出了她的松动,“那就这样说定了,我让二哥给姐姐送些钱财,姐姐重新组建一支军队,就把泠阴军给我吧。”
“好吧。”朱明无可奈何的说,“姐姐重新找人组建就是,这支军队姐姐就给你了。”
“姐姐真好,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姐姐的。”
朱明但笑不语,桑榆将虎符送上。
萧辰迫不及待的拿了过去,手指似是无意在桑榆的掌心抓了抓。
桑榆立刻反手拍了他一下,萧辰的手背顿时红肿了。
萧辰惊叫:“你!”
朱明问:“怎么,小弟还不满意?”
萧辰按耐下怒火,今日暂且放过,他日必将这个贱人手剁下。
朱明看向宣武,眼神似笑非笑。
宣武别过头,小恶不足以破大义。
送走了萧辰,秋华才问:“殿下,您为什么要把泠阴军送给他啊?”
泠阴军百炼成钢,是一支赫赫有名的悍军。朱明把一支成熟的军队拱手相让,亏大了。
“泠阴军从来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柔妃也不会给我机会收服。不听话的刀即使是在自己的手上也会被刺。不如及时止损,另组军队。”
“那也太便宜柔妃了吧。”
“福兮祸之所倚,是福是祸还说不定。”
养一支军队费钱,尤其是养以重骑兵见长的泠阴军为甚。南天秀一身份尊贵,家底太薄。纵有三个成年的出身世家的儿子的输血,但那些世家,可不是他们的一言堂。当她再无力供养的时候,便是反噬之时。
秋华说:“我去打听打听,看陛下会怎么惩罚宣武。今日他敢对您亮刃,他日就会对陛下亮刃,陛下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不出秋华所料,宣武在朝晖殿前站了一天一夜,皇帝才让他回去,并取消了他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的特权。看似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也足足下了他的面子,听说回去之后就告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