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算计
萧辰兴冲冲的捧着虎符来到流云殿炫耀时柔妃正在喝药。
“母妃,你猜我拿到了什么?”
柔妃本只是轻飘飘的瞥了一眼,看见那黑漆漆的东西定睛再看,竟然真的是那东西。
“你偷来的?”
萧辰不满的说:“母妃你说什么呢,这是朱明自己给我的。”
柔妃被呛到了,剧烈的咳嗽起来,斥道:“蠢货!”
萧辰不明白,满脸疑惑的看向柔妃。
“她怎么会轻飘飘的就把这东西给你!”
萧辰理所当然地说:“我要她就给我了啊。我可是王子,以后的陛下,她不赶紧捧着我顺着我,以后有她的苦头吃。”
萧辰如此的理直气壮,只因他所受的教育便是如此,他是王子,是神庭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帝,神庭的一切都是他的。
“她要了什么?”
“唔,我让她重新建立一支军队,答应给她资助。”
柔妃狐疑的问:“她可又什么要求?”
萧辰说:“没有什么要求,但我总是要大方一点,让莼芫哥给她送些好东西去就行。”
“她真的什么都要求都没有?”
“母妃,你还要我说多少次,什么要求都没有!我们到时候给她送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就行了,免得让别人说我小气。”
柔妃也想不通朱明为什么会把一支精兵强将的军队几乎是送给萧辰,可天性的狐疑让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等着朱明的后招。
“你以为她是谁,那是南天越的女儿!她会傻乎乎的让你拿一些破烂换一支强军吗?”
萧辰不解的说:“当时老师也在呢。”
“哪个老师?”柔妃为了让萧辰尽可能的广结重臣,让他拜了多位老师,这些年也颇有成效,朝堂上完全忠于她们的人不少。
“宣武将军。”
“你是说宣武将军也在?”
萧辰点头,说:“好像他冒犯了朱明,朱明正要扭送他去朝晖殿呢。”
宣武将军与常人不同。他是神庭中首屈一指的大臣,除了宣氏的军队之外,他还掌控泠阴军。
更重要的是他是先南天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更是在南天越的手下加官晋爵,后来南天越死,他更是作为皇后陛下的顾命大臣辅佐青阳。
和宣武有着相似经历的大臣这些日子以来对柔妃和朱明的传召可是能避就避,可宣武却偏偏转而冒犯朱明。
天性多疑的柔妃更加怀疑了,他们这是为了麻痹她在故意撇清干系吗?可她确定这么多年来自己已经非常了解宣武,那是一个极度看不上女人的男人,他是绝不会在有萧辰的情况下效忠于朱明的。
但她摸不准朱明的心思,朱明一直以来给她的感觉就是时而聪明,时而傻的人。
朱明除了之前将营地烧了个干净,便再没有后续的行动,一时之间让柔妃都有些茫然,难道朱明真的只是个傻乎乎的纨绔子弟?
可如果她真的是一个纨绔,又为什么会在回来之后召集南天旧臣。柔妃不敢轻视朱明,既然已经出手,那么她便不会留下后患。
任她是自愿还是别有心机,柔妃都不会放过她。
而朱明从深渊回来之后便一直加紧学习,她没有时间再去感春悲秋,她落下了太多太多的功课,必须尽快补上。
朱明想要争夺那个位置,尤其是在前面已经有了一个文治武功深得人心的昭武太子之后,她的压力剧增。
她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力与文采,还需要学习纵横捭阖,治国安邦之术。可朱明哪一样都不行,也就武力方面因为清华掌门的传功和在深渊中的勤加练习让人稍微放心些。其它方面任重而道远。
朱明几乎整天都在加班加点的学习,没有学习过,立刻就学习,还要比别人学得更好。
为了写出一片让人赞叹的文章,她会写上一整夜,再将几位文采极好的幕僚所写的对比学习,然后继续写,继续写……周而复始,一次比一次更好,一次比一次更快。
除了原本皇后陛下给她安排的幕僚,其余几位后来继承吸收的幕僚在教学的过程中,加深了对朱明的认识,对她也更加尽心竭力。
青阳有青阳的好,朱明也有朱明的优点。
在经过不断的学习,朱明也与皇后陛下和昭武太子殿下更加神似。
一天,朱明正在埋头苦读,就听丁香通传,苏莼芫前来拜访。
朱明看向幕僚韩兆,韩兆对她点点头,然后放下书本走进屏风之后。
朱明将桌上的资料整理好后,说:“让他进来吧。”
秋华嘀咕:“他这会儿倒是来了,不然还以为他要赖帐呢。”
桑榆说:“秋华,你管管你的嘴吧。”
秋华捂嘴,躲到朱明的身后。
朱明拍了拍桑榆的肩膀,“秋华只是心直口快,她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秋华从朱明身后探出头来,说:“就是就是。”
苏莼芫走进殿中,一身宝蓝色的长衣,上面用银线绣了瑞鹤,在光线下熠熠生辉,让芙蓉殿都鲜活了几分。
“公子请坐。”朱明赞道:“苏公子果真是仪表堂堂,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苏莼芫微微一愣,相识交游多年,这还是朱明第一次夸赞他。以前总是有太多的人,静澜奇英、白荣旻、尹桂、白琪……
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许许多多的男男女女,可现在那些人都不在了。
“谢殿下夸赞,今日叨扰殿下是奉萧辰王子之令,为殿下奉上些许钱财,聊表心意。”
秋华上前,接过礼单。递给朱明,朱明扫了一眼礼单中大部分都是些华而不实,虚有其表之物。
朱明轻笑,“苏公子友爱兄弟,真是让我汗颜啊。”
“殿下才是我辈楷模,能够将泠阴军拱手相让,非大魄力者不可决断。”
“苏公子说笑了,泠阴虽好,非我之物。”
苏莼芫看着朱明,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伪装。他总能看破她的一切伪装。
朱明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问:“怎么了,苏公子?”
苏莼芫挪开眼,“殿下,一别经年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朱明礼貌的笑了笑,“苏公子倒是一如既往的玉树临风。”
“殿下……”
苏莼芫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侍从匆匆走进芙蓉殿,朱明抱歉的对苏莼芫示意了一下,让那人上前回话,他在朱明耳侧轻说了些什么。
朱明挥挥手让他下去,对苏莼芫说:“苏公子,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你看……”
苏莼芫看着朱明娇美的脸庞,终于没有忍住,“殿下,您多年未归,时势变迁,您当如何作为?”
朱明没有立刻接话,打量了苏莼芫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苏公子是来做柔妃的说客吗?”
苏莼芫顿了顿说:“我是为殿下考虑。”
朱明厌恶的看了他一眼,说:“苏公子交浅言深了。”
又对侍女说道:“给苏公子添茶。”
朱明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苏莼芫站起身,“草民先行告退。”
秋华看着苏莼芫离开的背影发出自己的疑问,“殿下,他是什么意思啊?他明明是柔妃的儿子,还帮萧辰那个混蛋暗害你,为什么现在又在你的面前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朱明低下头看着茶碗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叹息,“无非只是想要从两边攫利罢了。”
韩兆从屏风后走出,摇了摇头说道:“殿下,臣不这样认为。”
“为何?”
“殿下可曾注意到莼芫公子的眼神?”
那样温柔的想要靠近又不得靠近的哀伤,韩兆并不认为苏莼芫是来做墙头草,两头通吃的。
“我看见了,但兆君焉知他不是伪装呢?”
“殿下也可以先麻痹他,或许能从他的口中知道不少消息。”
朱明坦荡荡的说:“君子有则,有所为有所不为,吾不欲与小人交。”
韩兆看着朱明,忽然一叹,说:“殿下还是太年轻了。”
“或许以后我会与小人交好,但至少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我不愿意。我不是非他不可,我不愿意委屈自己。”
“殿下心中有数就好。”韩兆也不便在这一方面多做提醒。
朱明说:“根据消息,游氏族长已经答应了苏莼芫前来神都城,我们的动作必须加快了。”
韩兆点头,“殿下真的想好要做质子吗?质子之苦,非殿下所能承受。”
“没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我已经决定了,现在离开韬光养晦才是生存之道。”
现在的朝堂,有太多柔妃的臣子,更何况皇帝也并不打算将她列为储君考虑对象,她留在神都城必然事事受牵制,束手束脚的反而不如离开。
正旦之后的第一个早朝,东天国使者至,提出神庭与东天国摩擦不断,为了两国长久的安宁,请求交换质子。
这件事情早就朱明失踪后就搁置了,甚至还小规模的打了几年。而现在又被郑重提出,东天国使者在正旦请了两国边界的游氏族长来做说客。
游氏本应该算作是南天国人,但三千年前,皇后陛下画地为防时,由于山川地势的原因不得已将游氏族地划在之外。长此以往,倒像是两国中立之界了。
朝堂上群臣窃窃私语,少数人赞同,更多的是沉默不语。
皇帝环顾群臣,心中考虑万千。自朱明回来之后,这件事情就一直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朱明虽然日后做不了皇帝,但她毕竟是他和越的爱女,也是他们唯一留存于世的血脉了,绝不能随意安置。
皇帝早就知晓萧辰气量狭小,不是君子,比不了青阳。可也没想到现在他还在,萧辰就敢擅自攫取朱明的专属统领的军队泠阴军。那么即使给朱明再高的封赏,若他死之后,她毫无反击之力,被萧辰清算处置又当如何。
可也不能将军政大权交托到朱明的手上,她天真烂漫,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如何安置朱明成了一个最大的问题。
朝会草草散场,皇帝单独留下大司马了解军情。
大司马禀报完后皇帝安排了几句就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大司马行礼后抬起头就见皇帝愁容满面,心不在焉,问到:“陛下因何忧心至此?”
皇帝叹了一口气,“还不是为了那两个孩子,听说你有七个孩子,你有最喜欢的孩子吗?”
“陛下,臣有七个孩子,自然有偏私。”
皇帝笑:“连你也会偏私?”
“臣也是常人。”
“你最喜欢哪个孩子?”
“臣最喜欢小女儿,每天下朝回家能够看见她的笑颜,就是臣最开心的事情。”
皇帝喃喃自语:“我已经很久都没看见她了,也很久没有看见她笑了。”
大司马说:“陛下是为王女殿下而烦忧吗?”
皇帝白了他一眼,“朕的家事,你们一个个的会不知道吗?”
大司马行礼:“臣惶恐。”
皇帝挥手,站起身坐在桌案前的阶梯上,“行了,站直了。你给我出个主意吧,我的小朱明该如何安置啊?”
大司马仔细观察着皇帝的脸色问:“陛下可曾想过立王女为储?”
“她不喜欢这些,也不适合这些。她喜欢玩,以后就让她快快乐乐玩一辈子吧。”皇帝轻叹。
大司马说:“既然陛下已有决定,还有什么可烦忧的呢?”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萧辰不如青阳远矣。即便我再如何对他严格要求,他也像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他还天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他的文章是由他的老师代笔。哎,儿女都是债啊。”
大司马只能说:“哪家的孩子都是一样的。”
“我还在,萧辰就敢不要脸的要朱明的泠阴军。我不在了,还不知道他要多过分。朱明是我和越的女儿,当年越把他们亲手交给我,我发过誓的。我已经没有照顾好青阳了,不能让朱明有任何的危险。”
大司马问:“那陛下想要如何呢?”
皇帝摇头,“我不知道。”
能够让皇帝束手无策,也就只有朱明了。
皇帝问:“若你的嫡长子怨恨你的爱女,你当如何?”
大司马说:“我会让我的女儿成为家族的有功之臣,她若是灵力高强,我便让她参军,她若是懦弱无能,我就让她嫁到一个世家大族。而后即便我的继承人欺侮她,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不如将朱明送到东天国为质子,总归算是于社稷有功,往后诸人绝不敢轻慢于她。
皇帝在心底做出了决定,面上却是不显,摆摆手让大司马回去了。
朱明知道了东天国使者在朝堂上请求交换质子的事情,因为早有准备,内心十分平静,安步当车来到神庙。
神庙满是祭祀之后的遗物,炮仗的红纸屑被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两旁的树木也系满了红丝带。祭祀之后现下无人,只有守门的卫士沉默的如俑站在外围。
正殿之中最上方是女娲大帝的神位,其次是南天越的神位,青阳的神位就在她的下方。
朱明面对着她们跪下,将带来的糕点酒水一一摆上。
烛火摇曳,光影在朱明洁白的脸上变幻。
“娘亲,姐姐,现在的我很好,你们不必担心,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我来不了这里了,但我会永远记挂你们。”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不灭的灵魂,朱明在这里感到了久违的家人的温暖。
“娘亲,姐姐,小朱明好想你们。”朱明趴在石板上,眼中的神位渐渐化为娘亲和姐姐的模样。
风吹过门口悬挂的风铃,泠泠作响,一室安宁。
流云殿中,柔妃正在练字,听见皇帝驾到的通传声,立刻搁笔迎去,“陛下,您怎么突然来了?臣妾今日派人为逝者焚香祝祷,现在正为他们书字祈福。”
大荒旧俗,正旦节须由主母主持拜祭家中逝者。
皇帝冷着脸说:“朕不是不让你插手与越有关的事情吗。”
柔妃红了眼眶,“臣妾没有斗胆面见姐姐,只是在神庙拜祭了先父母。”
“你的父母?”
柔妃的父母早在先南天王登基的时候就被逐出南天宗庙,不再享有香火祭祀。
柔妃觑着皇帝的脸色说:“是,我为陛下后妃,我的父母亦可配祀神庙。”
“我为何不知。”
“这……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朕即位之时便宣告天下,侧室卑贱,怎可与正室同享。”
“陛下,我……”柔妃这时候是真的慌了。
“你的爹娘算个什么东西,不过罪人之身,也敢受我神庭香火。来人,撤其牌位,永不入庙。”
柔妃面色苍白的跪下,泪盈于睫,行动间牵扯到伤口,染红了衣衫。
“不必在朕面前惺惺作态,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朕很清楚。给你一个位分已经是仁至义尽,莫要再肖想其它。”
“陛下,您总要告诉臣妾,究竟做错了什么吧。”
“你我就是错误。朕告诫你,朱明是朕的女儿,不要打她的主意。”
“陛下,臣妾何曾欺侮过朱明!她捅了臣妾一剑,臣妾自己疼自己受,一句重话也没说。臣妾冤枉啊。”
皇帝置之不理,敲打之后便离开了。
他一离开,柔妃便变了脸色,狠戾非常。
她在宫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今日在朝堂他们说了些什么?”
宫人打听后将游氏族长为使,请求交换质子。
柔妃将鲜红的指甲生生掰断,“不过是质子,便让这匹夫心疼死她女儿了。”
萧辰得意洋洋的走近流云殿。
柔妃瞥了他一眼问:“你做什么好事了?”
萧辰呵呵笑,凑到柔妃脚边,“母妃,今日东天国请求与神庭交换质子。”
柔妃遣散周围的人,有些不相信的问:“这件事情是你做的?”
萧辰得意的挑眉。
柔妃一巴掌拍到萧辰的后脑勺上,“你个蠢货,你这是给她留退路!”
萧辰一脸不解,捂着脑袋看向柔妃,“母妃——”
柔妃摇头,“不对,你做不到这样的事情。谁给你出的主意,说!”
萧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总是如此,看似对他多好多好,实则根本就看不起他。
没有谁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看不起他的就是柔妃,他的亲生母亲。
萧辰垂下头,“是哥哥联系的游氏族长。”
“你猪脑子啊,我有没有说过,凡事要听我的指令。”柔妃恨铁不成钢的说。
萧辰有些不满的说,“母妃,我已经是大人了,难道要听您的一辈子吗?”
看着萧辰桀骜不驯的脸,柔妃住了嘴,面前的萧辰已非当日抱着她腿哭的小孩儿了。
她放软了语气,说:“帝王家的争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我们不能一击而中,让她再无翻身之力,很有可能死的就是我们。”
萧辰虽然讨厌朱明,但并不将朱明视为威胁。“朱明一个丫头片子的,能有多大能耐,被一个迷障困了三百多年,又有多大能耐。就算父皇一时糊涂,将她立为储君,这满朝文武也不可能答应。”
柔妃不置可否,只是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萧辰真的是被宣武那个老匹夫教坏了,满脑子就只是男女男女。
“好了,你去玩吧。总归我是你的亲娘,不会害你的。”柔妃从身边的盒子里取了灵石递给萧辰。
萧辰掂了掂灵石,自己去耍了。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柔妃说:“母妃你也该看开些了,那个皇后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你又何必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柔妃变了脸色,怒吼道:“萧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野兽的咆哮。
柔妃的五官都扭曲了,一张美丽的脸立刻被赤红占领,从脖颈延伸到额角。手中的白瓷杯也被大力捏碎,碎片嵌入肉中,鲜血滴滴答答的流。
萧辰还是第一次见到柔妃暴怒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道:“我什么也没说,母妃,你别生气,别生气……”
柔妃挥袖将桌上的器皿全部扫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怒吼道:“滚——”
什么阴影,南天越已经死了!
这个世上在没有南天越,可她南天秀一还活着,抢了她的丈夫,搞死了她的女儿。
是她南天秀一赢了!
是她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