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娇王女初为人臣
典礼当天万里无云,玄鸟盘旋翻飞,钟鼓齐鸣,先贤峰上群贤毕至。两道精兵手持长戈伫立在祭台双侧,涂得红红黑黑的祭师在祭台上呜呜呵呵跳着祭舞。
皇帝穿着黑色的礼服位于祭台正前方,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切,众人素衣白花,无不肃穆而立。
只见一个素衣免冠披麻的瘦削女子捧着北天王的神位走在最前方,身后捧着祭品的侍从逶迤不绝。
奇英站在朱明的侧身后,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朱明每一个脚步都带着无形的眼泪。
此日既是先北天王的葬礼,亦是万里之外太子青阳的葬礼。
安澜和师兄们隐在梦华山掌门的身后既平静又期待,他远远看见一个单薄的少女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央,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她就是神庭未来的皇帝——朱明。
安澜口干舌燥,虽然是低着头,但他已经预见了未来的荣耀。
只要抓住了朱明,就抓住了他所渴望的一切。
四海八荒的宾客都明白,这是神庭皇帝在为自己的女儿造势。从此以后朱明不单单只是皇帝的爱女,更是唯一的王子,未来的神庭之主。
看着满目的宾客,朱明更加悲哀了。
虽然与先北天王只有匆匆一面,但朱明的悲戚,并非作伪。她想到了自己的姐姐,那个光芒万丈的太子青阳。生前花团锦簇,死后门庭冷落。
她心中有怨有恨有忿,她多想将手中的神位砸向皇帝,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伪君子,明明是他害死了他的父亲,还让姐姐有家不能回。
可是她不能,她不能这样做,她记得娘亲临死前紧握着她的手。为君者要会权衡利弊,是不能像孩子一样哭闹不休的,姐姐死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不能不顾一切前往西漠,她不能忤逆皇帝。她只能对不起自己的姐姐。
她冷眼环顾四周,来者或是达官贵人,或是世家豪族,这些人可有谁还记得青阳?
北天王的丧仪热闹非凡,四海八荒中有头有脸的贵人都来了,只有万里之外,黄沙漫天之地可怜的青阳草草入土,无人吊唁。
朱明冷眼看着皇帝挤出两滴眼泪,然后麻木的跟着祭拜。过了大半天,才在司仪的指导下完成了所有仪式。
奇英扶她起来的时候,她的腿已经毫无知觉了。奇英赶紧让人将桑榆放进来,朱明全身靠在桑榆的身上退至幕后坐下这才舒服一些。
秋华为朱明舒经活血。
朱明问:“晚宴都准备好了吗?”
奇英说:“准备好了,侍者已经引着宾客去荷园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朱明摇头,“奇英,你知道的,今日我不能休息。”
奇英哑然。
所有人都知道朱明从青阳死的那一刻起就不能随心所欲了,尤其是在今日这样的大日子。但是他还是心疼,在他眼中,朱明永远是需要他们宠爱的小妹妹。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晚宴上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向朱明敬酒,一如从前,只不过被敬酒的人从青阳换成了她朱明而已。
宾客一杯杯的敬酒,朱明一杯杯的喝,希望酒精能够麻痹自己痛苦的心。
忽然秋华拍了拍她示意她向花树后看,幕僚在花树后对她招手。
朱明对敬酒的公子说:“失陪一下。”
朱明悄然离席,“怎么了?”
“殿下,有人要见你。”
朱明回到芙蓉殿,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衫的男子正立在殿中。
“东天国太子宏见过王女殿下。”
东天国的太子怎么会私下来此?
朱明惊讶的看过去,面前的男子面容清秀,眉如远山,双目炯炯有神,目光清澈坚定。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却不失威严。
朱明回礼,“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神采非凡。”
“我倒是看殿下与传闻中不同。”
朱明说:“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东天宏似有感慨。
朱明问:“不知太子殿下私下来访有何要事。”
东天宏是东天国的太子,此次悄然而来,谁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青阳太子于我曾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我都当前去拜祭,但山高路远,我只能走到此处聊表心意。”
这个理由虽然在意料之外,可也在情理之中。
朱明郑重的行礼,有些感激的说:“谢殿下记挂家姐。”
“青阳太子是少有的贤德之人,她的离去是你我,亦是天下万民的不幸。”
朱明说:“太子殿下特地找我请直言吧。”
“千年来神庭东天两国对立,边境屡有摩擦,皇后陛下在世时,两国相互克制。后皇后陛下逝世,两国朝野忧心不已。东天国朝廷之中总有一股势力,促使两国开战。我不欲见生灵涂炭,所以请求与青阳殿下互为质子,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朱明看向幕僚,他曾是姐姐的旧臣,对姐姐的很多事情了如指掌。
得到幕僚肯定的点头,朱明说:“此事需从长计议。你的身份特殊,为免纷争,请你尽快回国。”
东天宏点头,行大礼,“谢殿下大义。”
“你不必谢我,你是为了你东天国的子民,我亦是为了神庭子民。”
东天宏星夜悄然离开。
朱明问幕僚,“姐姐真的答应他了,她可曾想过她将自己置于何等境地?”
青阳和宏虽然都是太子,但两王室一个子嗣稀少,一个子嗣丰盛,两者分量完全不同。东天国完全可以舍了太子宏,杀了青阳。
幕僚叹息道:“太子殿下是圣人。她从来不会计较个人的得失,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神庭的百姓。”
朱明喃喃自语,“她个混蛋,从来没有想过我会不会为她伤心得要死。”
幕僚提醒道:“此事太子虽然答应了,但也有条件,前提是她先生下一个健康的太孙之后,她才会前往东天国为质。”
话一出口,幕僚便觉得说错话了,立刻辩解,“臣不是那个意思。”
朱明摆摆手,并不将其放在心上,“我知道,姐姐有姐姐的考量,我从不会怀疑姐姐对我的心。只是现在,我若为质,神庭后继无人,我不会去的,至少不是现在。”
她的母亲皇后陛下,一心继承先南天王的遗志,要一统大荒,但她是个女人,心中总多了几分仁慈,她不忍见百姓因为战争流离失所,她总是尽力避免战争。
当年南天国实力雄浑,北天国夺嫡事态焦灼,未必不会被南天一举吞并,但她没有选择这种做法,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加柔和的方式。她以婚姻为筹码,选择了与当时北天国王子乔松携手组建神庭。
青阳亦是尽力避免战争。在她们熏陶下的朱明又怎么会不厌恶战争呢?
荷园中。
晚宴结束后宾客三三两两离开了。秀一夫人穿着一身素服,只戴了一根银簪将头发半挽,站在匾额下帮朱明送客。
几个男子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她说话,劝她放宽些心。
秀一夫人温和的点头,秀美的脸庞满是哀婉,让人更加怜爱了。
朱明走过去行礼,“多谢表姨照料。”
秀一夫人从人群中走出,拉着朱明的手背拍了拍。
那与南天越相似的面庞让朱明几乎要落下泪来。
“王女殿下,您要节哀啊。”秀一夫人关切的说,“太子殿下若是有知,一定会心疼的。”
朱明这段时间时常整宿整宿的都睡不着觉,一闭眼,都是姐姐和那个枯瘦的老人。表现在外表的就是原本圆润的脸颊没了,身形在丧服中更显形销骨立,让人看了都心疼。
南天秀一伸出手,一旁的男人将食盒递上,再由她给朱明,“这是你筠菁表哥嘱托我送来的,说你最喜欢吃荷花酥了。”
“表姨,我会的。”
朱明双手接过食盒交给一旁的侍女。
“有什么事情别闷在心里,有空就来表姨的府上玩儿。你筠菁表哥去了边关,姨母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你要是能来,姨母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呢。”
朱明点头。
“姨母,我知道的,您早些回去休息吧。”朱明说,“诸位族长、大人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南天秀一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诸位长辈离开前都拉着朱明殷殷叮嘱,等送完最后一位亲戚,朱明卸下重担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石墩子上。
暗中观察的皇帝无奈的摇头,算了,至少现在学会在人前不失礼数了。
皇帝走到朱明身边,“这次的事情办得不错,入朝堂你想去哪个部门?青阳当年先去的秋官府学习,但我建议你先去夏官府。”
秋官府掌刑狱,需细心如发。夏官府掌军事,朱明性格直爽,粗枝大叶,把夏官府作为学习的第一处是最合适的不过的。
朱明一愣,下意识的说:“我不想去。”
“胡闹,你是朕和越唯一的子嗣,你不挑起大梁,你要将神庭置于何地!”
“我我我……”这些日子处理丧仪忙得她焦头烂额,烦心不已。她再蠢也知道处理一个国家的事务比主持丧仪要难得多,她现在根本就还没准备好去做这些,她现在就去不过徒增笑料。前日幕僚教她各家族的谱系渊源,她记了好久,明明这些姐姐随口都可以说出一大串。
可姐姐不在,就只有她了。无论她愿意或是不愿意,朱明都必须要承担起这份责任。朱明不是不愿意去做,只是还需要时间。更何况现在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姐姐,不去见见姐姐,她问心有愧。
朱明下跪伏拜,“姐姐在外孤苦,求爹爹恩准朱明前去祭拜。”
姐妹情深,朱明重亲情,皇帝虽不满她不分轻重缓急,但还是同意了。
皇帝点头,“可以,你准备去多久?”
朱明没想过,这段时间她一直忙着爷爷的事情,只是渴望着能够前往安西城。
皇帝皱眉,朱明三番两次的让他失望,终于让他失去了对她的体谅,“你做事情之前不过脑子吗,你知道现在你该做些什么吗?”
朱明还是保持着伏拜的姿势。她知道自己又惹皇帝生气了,现在最好是认错。但她没有错,她没能第一时间前往安西,已经是对不起姐姐了,她必须要尽快去安西。见不到姐姐,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皇帝拂袖而去,“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你和青阳差远了!”
朱明抬起头在皇帝的身后哭喊道:“世上只有一个青阳,也只有一个朱明。青阳不可能是朱明,朱明也不可能是青阳!”
这些日子每一个人对着她都叹气,朱明也不想啊,她也想像姐姐一样字字珠玑鞭辟入里。可她真的不知道,她的脑子就是没有青阳转得快,不明白他们的未竟之言。
皇帝折返身,手高高举起,“你还敢顶嘴,我真的是太纵着你了,才让你养成了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
奇英劝道:“陛下,殿下年纪还小……”
“从前你从来都不会打我,你也从来不会觉得我骄纵!”
皇帝的巴掌落在朱明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朱明捂脸哭着跑开了。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微红的手掌,叹了一口气,“我只有两个女儿,青阳是长女,天资聪颖,我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她也从来没有辜负过我,一直都做得很好。
后来有了朱明,出于私心,我不能让她成为第二个青阳,威胁她的储君之位,我什么都没有教她,只让她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姐姐。
出于补偿,我将不能给予青阳的宠爱全部给了她,无论她做什么,都有我和青阳为她兜着。青阳犯错,无论多小,我都会从重处罚,而朱明,我从来都没有对她冷过脸。奇英你说,现在我只有她一个女儿了,我对她严格要求,是我的错吗?青阳从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她总是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奇英低着头说:“王女殿下从来没有接受这方面的教育,您现在对她严格要求她怕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皇帝望着沉沉的天空,无意识的抚摸手腕处的齿痕,叹了一口气,“偌大的一个国家交给她这样的人手里命途堪忧。”
“陛下,多给王女一些时间吧。即使是她天资聪颖,也需要时间学习啊。”
皇帝无奈的点头,他知道是该多给朱明一些时间调整,可心里总是不由自主的对她有着高要求高期待。以至于现在他看朱明就没有顺眼的地方,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让他如鲠在喉。
“奇英,你陪她去看看青阳吧,一路上劝劝她。”
“微臣领命。”
奇英就要退下,皇帝忽然又唤住他,“奇英——”
奇英顿住脚步,静待皇帝的命令。
“你见到青阳之后,和她说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她。”
“陛下。”
皇帝叹了一口气,挥挥手,颓然的走至幕后。
